快递架前的老太太眯着眼，指尖在一排排取件码上慢慢挪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是女儿发来的六个数字。驿站里闷热，风扇转得懒洋洋。她够不着最上层的包裹，踮了两次脚，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她拿下来。她道了谢，把纸箱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要紧东西。出了门，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看天。这大概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来取快递，前两次是女儿买的零食和洗衣液。

老太太其实想去趟北戴河。这个念头她跟女儿提过两回，女儿说等天凉快些再说。她年轻时去过一次，坐绿皮火车，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，下车时鞋都被人踩掉一只。可她还是记得海。记得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，凉丝丝的，沙子从脚趾缝里往外挤。现在她每天在手机上看别人拍的视频，看人家在海边捡贝壳，在礁石上拍照。她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儿，只觉得海水看起来比几十年前蓝。

小区里跟她差不多岁数的老周两口子，上个月报了个旅行团去桂林。回来以后老周在楼下乘凉时讲了一下午，说漓江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，说导游带他们去一个寨子吃了竹筒饭。老太太听着，手里择着豆角，没怎么插话。老周老伴在旁边补了一句，说走多了腿疼，团餐也不好吃。可老太太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只银镯子，亮闪闪的。晚上回家她翻了翻自己的存折，又放回抽屉里。

她女儿周末回来吃饭，说公司下个月组织去云南，可以带家属，问她想不想去。老太太先问要花多少钱，又问走几天，再问那边海拔高不高。女儿一一答了，她没当场答应，说再想想。第二天一早她给女儿发了条语音，说去吧，趁还走得动。发完这条语音，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，去阳台给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浇了水。浇完水又回来把语音听了一遍，觉得自己声音听着还挺精神。

出发那天她起得比闹钟早，把行李箱检查了三遍，身份证放在随身小包最里层。飞机起飞时她攥着扶手，等平稳了才松开。邻座是个去丽江开客栈的年轻人，跟她聊了一路，说那边太阳毒，得戴帽子。她点点头，从包里摸出女儿给她买的遮阳帽，帽檐上还挂着标签没剪。到了地方她给老周发了张照片，照片里她站在客栈院子里，背后是一树开得正热闹的三角梅。

回来以后她还是隔三差五去驿站取快递，只是取完不再急着上楼。她坐在小区长椅上拆包裹，跟路过的人说两句云南的事。说那边的米线比这边粗，说有个古镇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。有人问她好不好玩，她说好玩，就是走多了膝盖受不了。说完自己先笑了。长椅旁边那棵桂花树开了，她闻见香味，低头继续拆手里的纸箱，里面是女儿给她买的护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