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人对远方的念想,往往是在最走不开的时候冒出来的。父亲住院那阵子,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地图册,是他从家里书架上找出来的。他不怎么翻,偶尔打开看看,又合上。母亲说你别看了,看了也去不了。他也不争辩,只是把地图册往枕头底下塞了塞。我那时才意识到,旅游这件事在他心里搁了很多年,一直没排上号。
出院之后,我们真的去了一趟海边。不远,动车两个小时,父亲走不动长路,我们就住在离沙滩两百米的小旅馆里。第二天清早他自己拄着伞柄慢慢挪到海边,找了块礁石坐下。我远远看着,他没拍照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。回程路上他讲起年轻时在江边挑沙子的旧事,说那时候觉得江就够宽了。这趟出门花的钱不多,走的路也少,可他念叨了小半年。
我后来常想,旅游到底图什么。有人跑几千公里去排队看一座桥,有人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来回走三遍也不腻。父亲那趟海边之行,放在旅游攻略里大概什么也算不上。可他在礁石上坐的那半个小时,我猜比他这些年翻地图册的时间加起来都值。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眼睛看见的东西换了,心里搁着的事好像也能换个位置放一放。
母亲从海边回来之后,开始留意小区里谁家孩子去了哪儿玩。她跟人聊天时总说,我们明年想去趟桂林,坐船游漓江。说了一整年,也没真订票。可我发现她开始攒塑料袋了,超市的购物袋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抽屉里,说出远门装东西方便。父亲笑话她,说桂林还没影呢。她也不恼,说迟早要去。这种没着落的打算,倒成了家里一个固定的念想。
前些天我又陪父亲去医院复查,走廊里碰见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,一手搀着他母亲,一手举着输液瓶。他母亲走得很慢,他就跟着慢。我从他们身边过去时听见他低声说,等这瓶挂完,下礼拜带你去郊区的农家乐住两天,那边有棵大桂花树。老太太没应声,嘴角却往上弯了弯。我扶着父亲往前走,心想旅游这事有时候不在远近,在有人愿意把你想去的地方记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