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下午三点就封了，铁栅栏横在树荫底下，两个保安坐在马扎上扇扇子。蝉叫得凶，家长都退到马路对面，蹲在银行台阶上刷手机。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风穿过梧桐叶的响动。我站在路口等一个朋友，看他孩子还有半小时交卷。这半小时里，路口没一辆车经过，倒是有个穿运动服的中年人绕着花坛慢跑，一圈一圈，呼吸匀得像钟摆。他跑过去时，保安抬了下头，又低下去。

那跑者穿的是双旧跑鞋，鞋帮磨得发白。他跑得不快，步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我忽然想起中学体育课跑八百米，跑到第三圈嗓子眼发腥，腿像灌了铅，可脚底下还得倒腾。那时候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掐表，喊“别停别停”，声音比喇叭还响。现在想想，跑步这件事最实在，你跑多远、跑多快，身体都给你记着账，骗不了人。那些年操场上的汗味和塑胶跑道晒热的气味，到现在还能想起来。

路口安静，可体育从不安静。你看小区里傍晚那些打羽毛球的，球拍挥起来带风，球飞出去画一道白线，捡球的人弯腰起身，一趟一趟不嫌烦。还有广场边上练太极的老太太，动作慢得跟水似的，可一套拳打完，额头也见汗。体育这东西不挑场地，两棵树之间拉根绳就能打排球，墙根底下画个圈就能踢毽子。它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本事，你给它多大地方，它就在多大地方长起来。

我朋友终于来了，说孩子进去前还念叨，考完要去打一场球。他笑，说这小子心大。我说心大点好，坐三天考场，浑身骨头都锈了，出来跑跑跳跳出出汗，比什么都管用。体育不解决分数问题，可它让人回到身体本身。你投进一个球，或者游完一趟泳，那种畅快是实打实的，不用谁给你打分，也不用等通知书。身体先知道了，脑子跟着松快下来。

铁栅栏撤走的时候，路口重新有了车声。那跑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，花坛边只剩一圈浅浅的脚印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最像这个路口，平时车水马龙，该封路时封路，该放行时放行。它教人守规矩，也教人在规矩里找自在。跑道上画好的线你得踩着跑，可跑快跑慢由你。球场上裁判哨子一响你就得停，可停之前那个转身投篮，谁也管不着你怎么想。

朋友接上孩子走了，我还在路口站了会儿。天有点阴下来，风里带着傍晚的凉。几个半大孩子抱着篮球从巷子里钻出来，拍着球往学校操场方向去。球弹在水泥地上砰砰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给这个安静下来的下午打拍子。我忽然想，明天早上该去跑两圈了，鞋还在门口搁着，鞋带都没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