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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他斜对面,手里攥着一瓶水,看那辆车慢慢停稳。车门打开,司机先跳下来,绕到车尾把行李舱盖掀起来,里面塞满了纸箱和蛇皮袋。乘客陆续下车,有人伸懒腰,有人蹲在路边点烟。这场景我熟,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坐这种车回老家。那时候车况差得多,夏天座椅烫屁股,冬天玻璃上结一层白霜,得用指甲刮出个洞往外看。车开起来浑身响,发动机在屁股底下嗡嗡震,像坐在一台大号洗衣机上。有一回半路爆胎,司机拎着千斤顶下去换,全车人下来站在路边等,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翻。

现在的大巴比以前安静不少,座椅也软了,可坐久了照样腰酸。去年我坐过一趟夜班车,从南边往北开,十多个钟头。邻座是个带小孩的女人,小孩半夜哭了两回,她就抱着在过道里来回走。司机把车厢灯关了,只留前头一小盏,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。我睡不着,盯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看,偶尔闪过一处加油站的亮光,或者对面车道来车的远光灯。凌晨四点停在一个服务区,所有人下去上厕所、买茶叶蛋,空气里一股柴油味混着卤料味。再上车时天边刚泛白,司机拧开收音机放了一段评书,声音不大,刚好盖住发动机的动静。

说到发动机,我后来才弄明白柴油机和汽油机的区别。大巴用柴油,劲儿大,爬坡不费劲,就是噪音吵。小车烧汽油,安静些,可拉不动重东西。有次跟一个修车的师傅聊天,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东西太多,传感器一坏就得拿电脑查,不像老车,听声音摸管路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。他指着路边一辆趴窝的轿车说,那车就是氧传感器坏了,车主还以为是变速箱的毛病。我听着觉得汽车这东西挺有意思,明明是个铁疙瘩,偏要一堆小零件配合好了才肯走。哪个环节闹脾气,整辆车就瘫在那儿。

候车室那个打盹的男人醒了,揉揉眼睛,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弯腰去拽编织袋的拉链。他掏出一包饼干,撕开咬了两口,干嚼着,喉结一上一下。旁边有个老太太问他几点了,他含含糊糊答了一句,又指指墙上的钟。钟的秒针走起来一跳一跳的,跟门外那辆大巴的转向灯一个节奏。我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上高速,手心全是汗,握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。后视镜里看后车越来越小,前头的路牌一个接一个往后倒。那时候才明白,坐车和开车是两码事,坐车能打盹能看风景,开车得一直盯着前面那几十米。

广播又响了,这回念的是男人要坐的那趟班次。他把饼干袋子团了团塞进兜里,拎起编织袋往检票口走,步子不快,袋子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检票员撕了票根递还给他,他接过来捏在手里,头也不回地走进停车场。我隔着玻璃看他找到那辆车,把袋子塞进行李舱,然后抬脚上车。车门关上,发动机点火,车身轻轻抖了一下。大巴慢慢倒出来,拐上出站通道,尾灯在下午的光线里红得很显眼。候车室又空出几个座位,下一拨人已经拎着包在门口张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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