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还没干透，骑车的人已经拐进了巷子。后座绑着一只旧行李箱，箱角磨得发白，拉链上挂着机场托运的条码。他停在青旅门口，摘下头盔，头发压出一道印。前台姑娘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，扫了一眼，说三楼靠窗那张床还空着。他把外卖箱拎进房间，搁在床头柜上，雨水顺着箱底淌到地砖上，积成一小片。没人觉得奇怪，这间屋里住着的人，箱子里装的东西各不相同，有人装书，有人装相机，有人装没寄出去的明信片。

他洗了把脸，下楼问附近哪条街吃东西便宜。姑娘指了后门出去左拐，走到底有家面馆，本地人去的。他顺着走，路过两家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，门口挂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乱响。面馆里只有四张桌，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，字迹歪歪扭扭。他要了碗牛肉面，坐对面的大爷问他从哪儿来，他说了个地名，大爷点点头说那地方他年轻时去过，火车站前有棵大槐树。他愣了一下，那棵树去年被砍了，修了停车场。他没说，低头吃面。

第二天他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。摊子上摆着铜锁、搪瓷缸、缺了口的瓷盘。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拿砂纸磨一只铁皮盒子，磨完拿布擦干净，递给旁边等着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付了钱，把盒子装进背包侧兜，拉上拉链。他蹲下来翻一堆旧地图，有一张1987年的城区图，纸边卷起来，上面用圆珠笔标了几个叉。摊主说是收废品收来的，不知道谁画的。他花五块钱买下，折好塞进外套内兜。市场尽头有人在卖烤红薯，铁皮炉子冒着白烟，他买了一个，烫得左右手倒腾。

下午他坐公交去郊区一个古镇。车上人不多，后排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只活鸡，鸡头从编织袋口探出来。车晃得厉害，鸡叫了两声。他旁边坐了个背画夹的女孩，问她去哪儿写生，她说随便找个桥画水。到了古镇，果然有座石拱桥，桥头立着文保单位的石碑。桥下水流得慢，漂着几片菜叶。女孩支开画架，他沿着河走了一圈，看见好几家民宿门口挂着“今日有房”的木牌。有个老板坐在门槛上剥毛豆，问他住不住，说晚上可以搭伙吃饭，交二十块就行。他想了想，说住。

晚饭是毛豆炒肉、番茄蛋汤，还有一碟腌萝卜。同桌的还有两个骑摩托路过的年轻人，一个从北边来，一个从南边来，路线正好相反。老板开了瓶啤酒，四个人分。聊到各自去过的地方，北边来的那个说他在草原上被狗追过，南边来的那个说他钱包掉在服务区，开出去八十公里又折回去找，居然还在。骑摩托的人说走国道有意思，能看见村口晒太阳的老人，能闻见路边晒的辣椒。他听着，想起自己外卖箱里那张旧地图，拿出来铺在桌上，几个人凑过来看，指指点点说哪个叉可能是哪儿。

第三天早上他退了房，把外卖箱绑回后座。箱子里的雨水早干了，留下一圈浅印。他没走高速，拐上了一条县道，路边种着杨树，叶子背面发白，风一吹翻过来像落了一层霜。骑到中午，他在一个镇子停下吃烩面，隔壁桌两个货车司机在算这趟能挣多少。他吃完面，把旧地图掏出来看了一眼，上面有个叉离这儿不远。他骑过去，发现是个已经关了门的供销社，门板上用粉笔写着“收药材”。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，问他找谁。他说随便看看。老头说这儿没啥看的，往前骑五公里有个水库，风景还行。他谢过老头，骑上车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