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两个钟头，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。我奶奶八十多了，本来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午觉，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最后搬了把藤椅坐到阳台上去了。阳台朝小区后门，那边有个临时停车场，停着七八辆车。她坐在那儿看车，看一辆白色SUV倒进车位又倒出来，来回折腾了三把。我问她看什么呢，她说这车比电钻声好看。

我后来也搬了凳子坐过去。停车场里那些车，有的刚洗完，水珠顺着引擎盖往下淌；有的落了厚厚一层灰，后窗上用指头画了个笑脸。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角落，后门半开着，里面塞满了纸箱和折叠梯，看样子是附近装修队的。司机蹲在车旁边吃盒饭，吃完了把饭盒往车斗里一扔，发动车子走了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。奶奶说这车她认得，每天早上六点多就来，晚上天黑才走。

看久了确实能看出点意思来。车跟人一样，各有各的作息。那辆白色SUV每天中午准时出现，车主是个穿工装的年轻女人，下车先对着后视镜理理头发，再拎着外卖上楼。黑色轿车来得晚，晚上十点以后才熄火，车主在车里坐好一会儿才下来，有时候抽完一根烟。面包车最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回来的时候车顶绑着长条的木料，用绳子勒得紧紧的。奶奶说这些车比楼上那家装修的动静好看多了。

我忽然想起来，我小时候她带我坐长途汽车回老家，那时候车少，一趟得等半天。她晕车，每次上车前含一颗话梅，路上闭着眼不说话。有一回半路车坏了，司机钻到车底下修，全车人下来在路边站着，她蹲在田埂上摘野葱。后来家里买了第一辆摩托车，我爸骑车载她去赶集，她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，说再也不想坐两个轮子的。再后来有了我家的第一辆小轿车，她坐上去第一句话是问这个座位能不能放倒。

阳台上风有点凉，我给她拿了件外套。楼下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停车场里那辆白色SUV又开走了，车位空出来，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马上补了进去。奶奶说你看这地方跟赶集似的，走一个来一个。我问她困不困，她说困是困，可这会儿又舍不得下去了，想看看晚上那辆黑车回来停哪儿。我陪她坐着，看天慢慢暗下来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车灯也跟着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天黑透的时候黑色轿车果然回来了，还是老位置，熄了火，车里亮着一点手机屏幕的光。奶奶站起来捶了捶腰，说行了，看够了，明天得早点睡，赶在电钻响之前把午觉睡掉。我扶她下楼，路过停车场，那辆面包车已经停好了，后门关得严严实实，车顶上还留着几根没绑完的麻绳。她伸手摸了摸面包车冰凉的铁皮，说这车结实，比电钻经得住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