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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区门口修鞋摊撑着一把褪色的蓝遮阳伞,伞骨有一根用铁丝缠着。每天下午四点,摊主老周把伞支开,坐在小马扎上等活儿。伞下除了鞋,还搁着一只旧收音机,声音开得很小,常飘出球赛解说。没生意的时候他就听,手边放一瓶凉白开。有人来取鞋,他放下收音机接活,人走了再拧开。那把伞遮不住多少太阳,但老周说,有个响动陪着,修鞋不闷。体育最初落进我眼里,就是这把伞底下的声音。

老周听球有年头了。他说年轻时在厂里踢过前锋,跑得快,就是脚法糙。现在膝盖不行了,上下楼都费劲,可一到有比赛的日子,他收摊比平时晚半小时,说要听完最后一段。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,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,解说员的嗓门忽大忽小。有回一个邻居问他比分,他张嘴就报出来,还顺带说了句“那个角球罚得不行”。邻居笑他一个修鞋的懂什么战术,他也不恼,低头继续缝鞋底。

这把伞底下其实聚过几个人。夏天傍晚凉快,隔壁水果摊的老赵搬个板凳过来,两人听同一场球。老赵支持主队,老周支持客队,听着听着就争起来,声音越争越大。争到关键处,修鞋的锤子往鞋掌上一敲,算是休战。有一回主队赢了,老赵得意,第二天给老周带了个西瓜。老周切开分给路过的小孩,自己啃一块,说下回客队赢了你也得带。这种约定没什么道理,可他们守了好几年。

小区里跑步的人常从修鞋摊前经过。有个穿灰背心的小伙子,每晚绕小区跑十圈,经过伞下时跟老周点个头。老周有回喊住他,问跑这么多圈膝盖疼不疼。小伙子说刚开始疼,后来减了量,慢慢适应了。老周听完没接话,过了几天从摊子底下翻出一双旧跑鞋,说鞋底磨偏了,帮他补补。小伙子要给钱,老周摆手,说补鞋的胶还剩半管,不用也是干。后来小伙子跑步经过,会停下来聊两句配速。

去年秋天小区办趣味运动会,设了跳绳、踢毽子和慢骑自行车。老周被拉去当裁判,他推辞说不会吹哨,居委会硬塞给他一个哨子。比赛那天他把遮阳伞也带去了,支在场地边上,说怕晒。跳绳数到一半他忘了数,光顾着看一个老太太踢毽子,那老太太踢了六十多个没落地。老周回来跟老赵说,这比看球有意思,球踢飞了还能追,毽子落地就没了。老赵说那你明年也报个项目,老周拍了拍膝盖,没吭声。

现在那把遮阳伞还撑着,收音机换了一台新的,旧的修不好了。老周听球时不再跟老赵争,两人各坐各的板凳,偶尔交换一句“这脚射得可以”。跑步的小伙子换了双新鞋,旧鞋还搁在摊子底下,老周说留着当样鞋。傍晚的光从伞沿斜进来,照在老周手上,他正给一只鞋换拉链。收音机里一场球刚开场,哨声响了,他抬头听了两秒,又低下头去。体育在这把伞底下没变成什么大事,它就是每天那个点响起来的声音,和几个等活儿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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