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汗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B超室挪到一楼大厅。他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。前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冲手机喊：“妈你别动，我这就上来。”她挂掉电话，把手机塞进兜里，顺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张折叠的化验单。我注意到她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电影票根，边角翘起来，日期是去年夏天。我爸突然停下来喘气，我扶他坐到塑料椅上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的电视。那电视正放着一档综艺，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抢椅子，声音开得不大，但画面够亮。我爸看了几秒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看露天电影，银幕绑在村口两棵树上，他把我举起来架在肩膀上。那时候娱乐是个稀罕东西，要等大队通知，要搬小板凳提前占位置。现在呢，满屏都是综艺和短视频，他反而没心思看了。他坐在医院塑料椅上，眼睛盯着电视，其实是在发呆。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放段相声，他摆摆手说费流量。隔壁椅子上那个中年女人开始刷短视频，外放声音很大，一个男主播在讲笑话，她跟着笑了一下，笑完又低头看化验单。娱乐在这种地方显得很轻，像药盒里掉出来的一粒糖，含在嘴里能压一压苦味，但该疼的地方还是疼。

缴费窗口排了十几个人，我让我爸坐着，自己去排队。排在我前面的就是那个中年女人，她回头看见我，往旁边让了让，问我是不是也陪老人看病。我说是。她说她妈在楼上输液，她下来交钱，一会儿还得上去盯着。说着她又掏出手机，翻出一个视频给我看，是她妈在病房里跟着手机跳广场舞，动作不利索但笑得挺开心。她说老太太在家天天闷着，住院反而找着乐子了，隔壁床的阿姨教她用手机看戏，现在一集接一集地看，连护士来换药都不舍得放下。我听着觉得有意思，娱乐这事不分场合，医院里也能长出一点来。

交完费我扶我爸去拿药，路过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，看见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。一个老头拿了个小收音机听评书，声音调得正好，旁边另一个老头跟着听，听到关公过五关那段，两人还讨论了几句。我爸脚步慢下来，侧头听了听。我问他要不要也买个收音机，他说家里有，就是忘了放哪儿了。我说回去给你找出来。他嗯了一声，走了几步又说，其实手机也能听，就是你妈老嫌费电。我说那回头我教你用耳机，不费电。他没接话，但嘴角又动了动，这回比刚才明显一点。

拿完药往外走的时候，那个中年女人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拎着一袋包子，说她妈让她下来买的，顺便给我爸塞了一个。我爸推了两下没推掉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韭菜鸡蛋馅的。他嚼着包子，突然跟我说，你小时候看露天电影，散场了我背你回家，你趴我背上就睡着了，到家门口才醒。我说我记得，你那时候还骂我，说下次不背了。他笑了一声，说下次不背了，下次你自己走。我们走出医院大门，外面太阳挺大，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，腾出手来自己拎药袋子。我松了手，他走得比刚才稳当些。

回去的公交车上，我爸靠着窗户打瞌睡。我掏出手机，把刚才路过小花园时拍的一张照片翻出来看，照片里那个听评书的老头正眯着眼摇头晃脑。我忽然想，娱乐这东西在年轻时候是热闹，是新鲜，是往外跑；到了他们这个岁数，可能就剩一点动静、一点熟人的声音、一点能跟着哼两句的调子。我爸醒过来，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，问我看什么呢。我说看一个老头听评书。他说评书好啊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他听过三遍。我说回去给你找出来，你躺沙发上听。他说行，又补了一句，别找单田芳的，找袁阔成的，三国说得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