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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机口的人渐渐散了,我等的那个队员还没出来。他叫陈砚,去年省运会四百米栏摔了,膝盖缝了八针。队里劝他退,他偏不,天天泡在康复室蹬功率车。我隔着玻璃看过他训练,蹬到脸色发白也不停,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,积成一小滩。康复师说他轴,他咧嘴笑,说栏架还在跑道上等着呢。这话听着像赌气,可我知道他是真舍不得那条跑道。跑道上的白线磨了又刷,刷了又磨,他踩过的每一道都记得。

陈砚出来时推着行李车,右腿有点跛,走路还不太利索。他看见我举的牌子,愣了两秒,然后大步迈过来,行李车差点撞上旁边的垃圾桶。他说教练你怎么来了,我说顺路。其实我开了四十分钟车,就为接他归队。车上他话不多,问队里新来的小孩跑得怎么样,问老周还叼不叼哨子。我说老周退休了,哨子传给了小刘。他哦了一声,转头看窗外,高速路边的广告牌一块块往后倒,像接力赛交出去的棒。

回到体校已是傍晚,田径场上还有人在练起跑。陈砚站在场边看了很久,没换鞋,也没下场。他说教练,我可能跑不到以前的成绩了。我说那就慢慢跑。他摇头,说栏间节奏全乱了,三步上不去,只能四步。我说四步就四步,跑完就行。他没接话,蹲下去系鞋带,系了拆,拆了系,来回三遍。最后站起来说,明天开始恢复训练。声音不大,但听着比接机时那句“教练你怎么来了”踏实得多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他果然出现在跑道上。起跑器调了又调,第一个栏就踢翻了,栏架砸在跑道上哐当响。他爬起来把栏架扶正,退回去重来。第二个栏还是踢,第三个栏直接撞上去,整个人滚在塑胶跑道上。我站在终点线看他,他爬起来拍拍膝盖,冲我摆摆手,意思是没事。那天上午他跑了十二组,栏架倒了二十多次。中午吃饭时他拿筷子的手在抖,夹不住红烧肉,干脆用勺子舀。下午他又去了,还是那些栏,还是那些跟头。

一周后他能连贯跨过五个栏了,虽然姿势难看,像只瘸腿的鹿。老周来看过一次,站在铁丝网外面没进去,走的时候跟我说,这小子还行,栏没白摔。陈砚不知道老周来过,他正忙着跟新来的小孩讲起跑角度,讲着讲着就蹲下去给人摆脚的位置。那帮小孩围着他叫砚哥,他应得挺自然,好像膝盖上那八针从来没缝过。跑道边的灯亮起来时,他还在跑最后一组,栏架这回没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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