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点乐子

腊月里灌香肠，阳台上挂满红白相间的肉串，风一吹，油光光的肠衣轻轻晃。我妈守着盆肉馅，往里头兑花椒面和白酒，手指头搅得发红。我站旁边递肠衣，趁她不注意，捏一小团生肉馅塞嘴里，咸得直皱眉。她瞥我一眼，没骂，只说这馅还得再腌半个钟头。灌香肠这活计，说累也累，可一家人挤在厨房里，手上忙着，嘴也不闲着，谁家孩子考了几分，隔壁老张又换了辆车，话头比肠衣还长。

等香肠挂上去，阳台就成了家里最热闹的地方。我爸每天早起第一件事，是拿竹竿捅捅那排肉串，看晾到几分干。他管这叫“巡场”，跟个监工似的，嘴里还念叨哪根灌得太粗，哪根扎孔不够密。我妹拿手机给香肠拍照，说要发朋友圈，配文“年味加载中”。其实谁不知道，她就是馋那口刚蒸出来的。香肠还没干透，家里已经为“啥时候能吃”吵了三回，这种吵法比看综艺有意思。

灌香肠的乐趣，一多半在“等”里头。肉挂上去头两天，颜色鲜亮，看着就欢喜。过一礼拜，肠衣起皱，油往下滴，我妈就开始盘算割哪一节先蒸。这期间，家里零食消耗得特别快，好像香肠挂着，嘴巴就闲不住。我侄子放学回来，先跑阳台仰头数一遍，回头汇报“还有十八根”。数完他还要问，为啥不能今天吃。大人就笑，说急啥，好东西得等。这话听着老套，可一屋子人围着阳台说笑，等的过程倒比吃本身更有滋味。

蒸香肠那天像过节。我妈切一段，斜刀片成薄片，码盘里上锅。蒸汽顶着锅盖响，满屋子咸香。我蹲灶台边等揭锅，她赶我走，说别跟个馋猫似的。第一片出锅，烫得我左手倒右手，咬下去油滋出来，花椒的麻和酒的香混一块。我妹在旁边喊“给我留点”，我爸端着酒杯过来，说这肠肥瘦正好。一顿饭下来，那盘香肠最先见底。吃完了大家瘫沙发上，摸着肚子说撑，可眼神都往阳台瞟，盘算下一段啥时候蒸。

阳台上的香肠越挂越少，年也越走越近。有天我下班回来，看见我妈站阳台上拿针扎肠衣放气，嘴里哼着走调的歌。她平时不爱唱歌，我问她乐啥，她说看这肠灌得匀，心里舒坦。我忽然觉得，灌香肠这事跟打游戏通关有点像，从买肉到调料到晾晒，每一步都有小麻烦，可每解决一个，就多一分得意。这得意不用人夸，自己站阳台瞅一眼，就觉得日子没白过。后来我也上手灌了几根，歪歪扭扭的，我妈说丑，可蒸出来她吃得比谁都多。

年过完，阳台空了，竹竿上留几道油印子。我妈说等开春再灌点，我说行，到时候我调馅。她笑我连盐都放不准，我说多放几次就准了。其实灌香肠这事，技术好坏在其次，关键是有人愿意凑一块，手上沾着油，嘴里说着闲话，把个腊月过得热热闹闹。阳台晒不到太阳的角落，坛子里还腌着几根没蒸的，我妈说留着二月二吃。我盘算着那天得早点回家，抢第一片，烫嘴也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