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敲。午睡是废了。他摸起遥控器按开电视，戏曲频道在放《锁麟囊》，音量调到二十八，锣鼓点刚好把电钻顶回去。老陈眯着眼听，手指在膝盖上敲板眼。楼上又换了个钻头，声音更尖，他就把音量加到三十四。这办法笨，但管用。娱乐这东西有时候不图乐，图个遮盖，把不想听的声音压下去，人就还能在沙发里窝着。

小区里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。隔壁单元的老刘头，每到下午两点准时开音响放评书，单田芳的《三侠五义》，声音从窗户缝里往外渗。老陈有回在楼下碰见他，说你那评书能盖过电钻？老刘头摆摆手，说盖不过，可他说他的，我耳朵里听的是展昭捉猫，两码事。老陈觉得这话在理，耳朵里塞进去什么，心里就跟着走什么，装修队再横，也管不着你脑子里想的是哪出戏。

其实老陈年轻时不爱听戏，嫌慢。退休后反倒离不开了，一天不听就像菜里没搁盐。他琢磨过原因，大概是戏里的日子有板有眼，该起就起，该落就落，不像现在，楼上什么时候砸墙全凭人家高兴。娱乐到了他这个岁数，早不是找乐子那么轻巧的事，更像给自己搭个棚子，外头下雨下雹子，棚子里头还能稳稳当当喝口茶。电视里薛湘灵正唱到春秋亭避雨，老陈跟着哼了两句，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有一回电钻响了整个下午，老陈把《锁麟囊》从头到尾听了两遍，最后实在乏了，翻出手机看人下象棋。两个老头在屏幕里磨磨蹭蹭，一步棋想三分钟，他看得直着急，退出来又点开一个做木工活的视频。刨花一卷一卷往外翻，锯末子簌簌往下落，那声音倒是跟电钻有点像，可听着就是顺耳。他看了半个钟头，心里那点火气散了。娱乐不一定非得是正经玩意儿，有时候就是拿一种响动换另一种响动，拿别人的慢功夫磨自己的急脾气。

老陈后来跟老刘头学了一招，午睡前先把电视定时四十分钟，戏曲频道自动关，他也差不多迷糊过去了。要是电钻提前响，他就当是开场锣鼓，翻个身接着眯。老刘头更绝，买了副软耳塞，塞上再放评书，音量只开十，说这样单田芳就在耳朵边上说，装修队在门外头喊，两不耽误。老陈试了一回，耳塞戴着胀得慌，到底不如开大音量听戏自在。各人有各人的遮法，娱乐这事没个统一标准，自己觉得行就行。

前两天楼上那家终于装完了，电钻声换成了家具进场的拖拽声。老陈午睡醒来，电视还开着，戏曲频道在放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正坐城楼上抚琴。他听了一会儿，觉得太静了，倒有点不习惯。第二天老刘头来串门，说隔壁楼又开始装修了，问他要不要也买副耳塞。老陈摆摆手，说不用，我把《锁麟囊》又下到手机里了，走到哪儿听哪儿。老刘头笑他戏瘾大，他也笑，没解释。有些事说不清楚，电钻响不响由不得你，听什么可由得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