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楼下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正躺在藤椅里打盹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，声音还是钻进来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他翻了个身，又翻回来，最后干脆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那天下午他没能睡着，到了傍晚，头有点晕，晚饭也没吃几口。家里人问他怎么了，他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不太当回事，困了忍着，或者灌一杯咖啡顶过去。上了年纪的人不一样。他们的睡眠本来就浅，夜里容易醒，白天那一个钟头常常是唯一的补救。这个补救被搅掉，一整天就乱了。血压跟着往上走，心跳也快，有时候手会抖。这些反应不是心理作用，是身体在缺觉的时候硬撑，撑久了，心脏和血管都跟着受累。

噪音对身体的伤害，很多人只想到耳朵。其实耳朵只是第一道关口，真正的影响在更深的地方。声音持续不断，哪怕不算特别响，身体也会一直处在戒备状态，肾上腺素分泌增加，血管收缩，睡意被一遍遍打断。有研究测量过，住在临街或施工区域附近的人，夜里皮质醇水平偏高，白天更容易疲劳。这些变化很缓慢，慢到你自己意识不到，但身体在记账。

那位老爷子后来跟邻居聊起这事，邻居说你怎么不关紧门窗。他说关了，没用，那声音是顺着墙传过来的。邻居又说那你换个房间睡。他想了想，说试过，哪个屋都听得见。其实他还可以去社区活动室待一下午，或者干脆出门走走，但他腿脚不太好，走远了费劲。很多时候，健康受损不是因为人不想躲，而是躲不开。居住条件、经济状况、身体能力，这些事凑在一起，把一个人按在原地。

装修的工期通常一两个月，长的半年也有。对上班的人来说，白天不在家，影响有限。对老人、病人、上夜班的人、在家带孩子的母亲来说，那几个月就是硬熬。有人会说，装修是正常需求，谁家不装修。这话没错。问题是，施工的时间能不能避开午休那一段，电钻能不能集中在某个时段用，这些事跟邻居打声招呼就能商量。城市里住得这么密，一点体谅能省掉别人很多难受。

说到底，健康不只是自己的事。你家的电钻，你楼上的脚步声，你半夜挪家具的动静，都在别人的身体里留下痕迹。反过来也一样。住得近的人，彼此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交换，你安静一点，他就多睡一会儿，他的血压就稳一点。这种交换不花钱，不费力气，只是需要你想一下隔壁有人在午睡。那位老爷子后来买了两副耳塞，一副放床头，一副放客厅。他说管点用，但还是盼着楼上早点装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