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窗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那个裹在蓝条纹襁褓里的小家伙正攥着拳头哭，脸皱成一团。护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，哭声就弱下去。老陈的孙女出生才三天，黄疸偏高，照了两天蓝光。他每天下午来站半小时，不说话，就看着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，他倒觉得踏实，这味道让人想起干净的东西。来之前他把烟戒了，五十年烟龄，说断就断，儿子都不太信。老陈自己清楚，他就是想多活几年，能多来这窗口站几回。

人身上有些东西平时不觉得，等到医院里走一圈才明白金贵。老陈前年查出血糖高，空腹七点八，医生让他管住嘴。他一开始不当回事，觉得上了年纪谁没点毛病。后来脚趾发麻，走路像踩棉花，这才慌了。米饭减半，肥肉不碰，每天傍晚绕着小区走四十分钟。头两个月难熬，夜里饿得睡不着，翻来覆去想去厨房找剩菜。现在习惯了，血糖稳在六左右，麻的感觉也退了。他说不清什么大道理，只知道身体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迟早糊弄回来，而且利息很高。

病房里那个小丫头出院那天，老陈跟着儿子儿媳去办手续。电梯口碰见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抹眼泪，孩子头上还贴着留置针。老陈没多看，心里堵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母亲最后那几年，三天两头往医院跑，每次出院都瘦一圈。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，觉得日子还长，现在轮到他当爷爷了，才咂摸出点滋味。健康这东西不是一个人的事，你倒下了，全家跟着转。他儿子请了一周假，白天跑医院晚上赶工作，眼圈黑得跟涂了墨似的。老陈看着心疼，又帮不上什么忙，只能每天炖一锅汤送过去。

其实老陈年轻时身体底子不错，在厂里干活从不惜力，扛两百斤的麻袋上三楼不带喘。坏就坏在后来下岗那几年，心里憋闷，烟抽得凶，酒也喝得勤。四十多岁的人，爬两层楼就心慌。有回在澡堂子晕堂，差点栽池子里。那之后他收敛了些，但真正让他改的是孙女出生。他抱着那软乎乎的一小团，胳膊都不敢使劲，生怕弄坏了。他忽然想，要是自己身体垮了，将来谁接送她上幼儿园？谁给她买糖葫芦？这些念头很具体，比医生说的那些吓人的词管用多了。

现在老陈每天早起先喝一杯温水，然后去公园慢走。他不跟那些甩鞭子抽陀螺的人凑热闹，就顺着湖边的小路一圈一圈走。走完在长椅上坐会儿，看看水里的野鸭子。早饭固定是一个鸡蛋、一碗燕麦粥、半块豆腐乳。中午吃杂粮饭，菜多肉少。晚饭简单，有时候就拌个黄瓜。他老伴笑他活得仔细，他也不反驳。上个月体检，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，医生说了句保持得不错。老陈把报告单折好揣兜里，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，给孙女炖汤喝。

那天下午他又去新生儿科窗外站了一会儿。小丫头已经出院了，那张床空着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新住进来一个早产儿，小小的，胳膊还没老陈的大拇指粗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下楼。医院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没买。兜里揣着孙女满月时拍的照片，他打算走回去，四十分钟的路，正好当锻炼。风有点凉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路上经过一家药店，门口立着免费量血压的牌子，他想了想，没进去。今早在家量过了，一百三，八十，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