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与方向盘上的旧时光

街角那家理发店还开着，玻璃门边立着个转动的三色灯，红白蓝一圈圈往上爬。小时候我坐在店里等父亲理发，总盯着那灯看，看久了就跑到门口。路边停着一排车，有辆黑色的桑塔纳，擦得发亮。父亲说那是隔壁张叔的，跑业务用的。那时候觉得汽车是个稀罕物件，能开上它的人都不一般。

后来父亲也买了车，一辆二手的夏利。提车那天他没直接回家，绕着县城转了两圈。我坐在副驾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闻得到新换的座套味儿。那车不大，后排坐三个人就挤，可它把父亲上班的路缩短了一半。冬天早晨不用再裹着棉袄在路边等中巴，钥匙一拧，暖风慢慢吹上来。三色灯还在转，父亲的头发却越剪越短，他说省事。

夏利开了六年，底盘锈了，空调也不太灵。父亲换车时没怎么犹豫，提了辆国产SUV。他这回没绕县城，直接上了高速，说试试定速巡航。我坐后排，腿能伸直，头顶还有一拳多。车里安静不少，说话不用喊。母亲在副驾翻说明书，念叨着座椅加热怎么开。那辆车陪父亲跑过几趟长途，后备箱装过老家的米和油，也装过我的行李箱。

我拿驾照比父亲晚十年。第一次开他的SUV上路，手心全是汗。父亲坐副驾，话比平时少，只在路口说一句“看镜子”。后来我自己买了辆两厢小车，停车方便，油耗也低。有回开到理发店门口，三色灯还转着，店里的老椅子换了皮面，镜子还是那面。我把车停在当年桑塔纳停过的位置，熄火，坐了一会儿。

前阵子陪父亲去保养那辆SUV。修理厂在城郊，车间里举升机起起落落。父亲跟师傅聊机油型号，我蹲在旁边看底盘。旁边工位停了辆电动车，车主在休息区刷手机。父亲走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车不用换机油。回去路上他问我，电车充电方便吗。我说看你住哪儿。他哦了一声，没再往下问。

三色灯现在转得慢了，大概电机老了。理发店老板还是那位，只是不再亲自上手，雇了两个年轻人。我偶尔路过，看见门口停着不同颜色的车，有辆白色电动车挂着绿牌。父亲那辆SUV洗完之后停在小区车位，车漆没以前亮了，门把手上有几道划痕。钥匙在他兜里揣着，偶尔掏出来按一下，车灯闪两下，像是应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