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上还带着湿泥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护栏边，浇了几天水，叶子反倒蔫了大半。后来索性不管它，想起来才浇一回，它倒慢慢缓过来，现在长成乱糟糟的一丛。每天早上推开阳台门，能闻到一点凉丝丝的气味，混在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里，很淡。我常盯着那几片皱巴巴的叶子发呆，想着自己在这座城市住了四年，活动范围基本是公司、出租屋、地铁沿线几个商场，连城东的湿地公园都没去过。薄荷活得很随意，我却总在盘算什么时候能出门走远一点。

真正动身是今年三月，请了三天假，加上周末凑出五天，去了趟皖南。没做攻略，只订了第一晚的住处，其余走到哪算哪。火车到站是下午，出站口有人拉客住店，我摆摆手往公交站走。车上人不多，窗外的田里油菜花刚开，黄一块绿一块，不成片，看着倒比景区宣传照舒服。到村口天快黑了，找了家还亮着灯的民宿，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收晾的笋干，问我要不要吃饭，我说行。那顿饭是腊肉炒笋、一碗青菜汤，米饭管够。吃完坐在院子里，听见远处有狗叫，头顶的灯泡招来几只小飞虫。那晚睡得早，没开电视。

第二天沿着一条溪往山里走，路是石板铺的，有些地方被水冲塌了半边。走了半个钟头，遇见一个背竹篓的老头，篓里装着刚挖的笋。他问我从哪来，我说城里，他哦了一声，说城里人爱走这条道。又走了一段，看见几棵老樟树，树下有石凳，坐了一会儿。溪水声一直在耳边，不大，但没断过。后来走到一个村子，村口小卖部卖冰棍，一块钱一根，我买了两根，坐在门槛上吃。老板娘在里屋看电视剧，声音开得很大。吃完冰棍继续走，走到下午两点多，觉得差不多了，原路返回。回去的路上没碰见什么人。

第三天下雨，不大，毛毛的那种。我借了民宿的伞去镇上逛，镇子很小，一条主街，两家超市，一个邮政所。邮局门口坐着个老头在修鞋，旁边搁着搪瓷缸。我在超市买了包瓜子，站在屋檐下嗑。雨把街面打得湿亮，有人骑电动车过去，溅起一点水花。嗑完瓜子，去菜市场转了转，买了半斤干笋，摊主是个中年女人，称完又抓了一小把塞进袋子，说泡开了炒肉好吃。我拎着袋子往回走，路过一家理发店，玻璃门上贴着“洗剪吹十五元”，想了想没进去。那天下午就在民宿房间里躺着，听雨打在瓦上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
第四天放晴，我坐班车去了另一个镇，据说有座老桥。班车一个小时一趟，车上坐满了人，有带小孩的，有拎着菜篮的。到站下车，走了十来分钟看见那座桥，石头的，桥面很窄，两边没有栏杆，桥下是干涸的河床。桥上有个老太太在晒萝卜干，铺了一块塑料布，萝卜切成片，摆得整整齐齐。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桥头有棵歪脖子树，树下拴着一条黄狗，趴着不动。我绕到桥对面，走了几步，觉得没什么可看的，又折回来。等班车的时候在路边小店买了瓶水，老板问我去哪，我说回镇上，他说这趟车还得二十分钟。我就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二十分钟，看路上偶尔过去的拖拉机。

回来以后，薄荷又长高了一截，有几根枝条垂到护栏外面去了。我剪了几枝泡水喝，剩下的照旧搁在阳台上。昨天傍晚浇水的时候，发现叶子上趴着一只小蜗牛，壳是半透明的。我没把它弄走，浇完水就进屋了。今天早上再看，蜗牛不见了，叶子上留了一道干了的银线。我蹲下来看了半天，想起在皖南那个村子里，溪边石头上也爬着好多螺蛳，密密麻麻的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走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特别，回来以后某个不起眼的瞬间，忽然把两件不相干的事连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