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第一辆自行车，是带辅助轮的那种，红色车架，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铃铛。他骑上去的第一天，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，铃铛按得叮当响。后来辅助轮拆了，他摔了两跤，膝盖上贴了创可贴，第三天就能歪歪扭扭地骑出十几米远。那天傍晚他骑到小区门口，停下来回头看，脸上全是汗，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。我说明天带你去河边那条路骑。他说好，然后又把车骑回了楼下。

第二天我们真的去了河边。那条路沿着堤岸一直往东，柏油路面平整，两边是草坡和柳树。他骑得很慢，我走在旁边，时不时扶一下车座。骑出去大概一公里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指着河面对岸说，那边是什么地方。我说是另一个区，再往东就是郊区了。他问能不能骑到那边去。我说今天不行，太远了。他没说话，又蹬上车继续往前。那天我们骑了四公里，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后座上让我推着走，说腿酸。

那以后每个周末他都惦记着出门骑车。我们换过几条路线，往南骑到过一座旧桥，桥头有个卖冰棍的小摊，他吃一根红豆的，我吃一根绿豆的。往北骑到过一片新修的公园，里面有个小坡，他冲上去又冲下来，来来回回十几趟。我发现他记住路线的方式很特别，他不记路名，记的是路边的标志物：那棵歪脖子树、那个红色的消防栓、那个门口有石狮子的院子。有一次我们换了一条新路，他骑了一会儿说，这条路不对，没有歪脖子树。

去年夏天我请了几天假，带他坐火车去了邻省的一个小城。他的自行车拆了前轮，用绳子绑在行李箱上。到了地方找了一家民宿住下，第二天一早租了两辆自行车，沿着城外的绿道骑。绿道两边是稻田和荷塘，他骑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喊我看路边的白鹭。那天骑了大概十公里，中午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吃饭，他吃了两碗米饭，说比家里的饭好吃。下午回到民宿，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，鞋都没脱。

今年他长高了一截，那辆红色自行车显得小了。我们把车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孩，又给他买了一辆新的，蓝色的，二十一速。他第一次骑新车在小区里转圈，变速器咔嗒咔嗒地响。他骑到我面前说，这车能骑长途吗。我说能，等你放暑假，我们骑一趟远的。他问多远。我说一天骑个三四十公里，找个地方住一晚，第二天再骑回来。他眼睛亮了一下，说那得带多少水。我说路上有商店，不用带太多。他点点头，又开始在小区里转圈。

上个月他放暑假，我们真的骑了一趟远的。早上六点出发，沿着国道往东，中午在一个镇上吃了碗面，下午三点到了预订的农家院。他洗完澡坐在院子里啃西瓜，说今天骑了四十二公里，比上次多骑了十公里。我说你腿不疼吗。他说有点疼，但明天还能骑回去。第二天回程他骑得慢了些，中间在路边歇了三次，每次歇五分钟，喝口水又上车。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，他把车推进楼道，锁好，上楼的时候一句话没说。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在擦车，链条上一圈一圈地上油。

那辆蓝色自行车现在靠在阳台的墙边，车架上沾着泥点，后轮挡泥板有一道划痕，是那次在镇上拐弯时蹭到石阶留下的。他偶尔还会提起那次骑行的细节，说路上有一家小卖部的冰柜里全是老冰棍，说那个农家院的狗一直跟着他走。这些事他讲了好几遍，每次讲的时候都像在重新走一遍那条路。我知道他已经在琢磨下一次骑去哪儿了，地图摊在书桌上，他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，有的长，有的短，还没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