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。出租屋朝北，每天只有清晨那点散光，浇再多水也留不住叶子。我蹲在花盆前掐掉枯枝，楼下马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，一辆改装过排气的车正缓缓驶过。那声音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被按住了喉咙。我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辆旧摩托，我爸每天早晨踩启动杆，一脚下去，全村都听得见。

车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声音。住在一楼那阵子，半夜常被冷启动的怠速吵醒，发动机在墙外哆嗦，排气管滴着水。后来搬到现在这间，窗户对着小区内部路，安静多了。可偶尔有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楼下窜过去，电机发出细细的电流声，像蚊子擦着耳朵飞。我渐渐分得清哪辆是网约车，哪辆是私家车，哪些人出门前要热车三分钟，哪些人点火就走。

薄荷需要通风，我把花盆挪到栏杆边上。正对着楼下临时停车位，一辆白色SUV斜插在两个车位中间，车主锁了车就上楼了。隔壁单元的老头拎着菜篮子路过，站那儿看了两眼，摇摇头走了。这种停车方式在这儿不算稀奇，车位少，回来晚的人只能见缝插针。有次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小区里转了四圈，最后停在消防通道上，司机下车时还回头看了看，好像知道自己理亏。

我浇水的时候发现薄荷盆底有蚂蚁爬出来。大概是土太湿了。这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买的，五块钱，老板说随便养养就能活。确实好活，掐一截插水里就生根。但想让它长得好，得晒太阳。我把它搬到楼顶试过两天，叶子立刻支棱起来，可楼顶没栏杆，风大的时候盆差点被吹下去。又搬回来，继续半死不活地绿着。

楼下那辆白色SUV停了三天没动。第四天早上来了辆拖车，两个师傅围着车拍照、贴单，折腾了十几分钟。车主从楼上跑下来，拖鞋都没换，一边跑一边喊。最后车没拖走，罚单贴上了。他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，抬头看见我在阳台浇花，冲我点了下头。我也点了下头。他把烟掐灭，上车，点火，倒出去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。

薄荷又冒了两片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从老茎的节上拱出来。我把枯叶捡干净，给盆转了半圈，让新叶朝光那边多偏一点。楼下又有车经过，这次是辆老捷达，排气管突突突的，像喘不上气。车窗摇下来半截，司机胳膊搭在窗沿上，手指夹着烟。车开过去之后，空气里留下一点汽油味，混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。我关上阳台门，回屋把水烧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