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一只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另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分量比去年沉了些。挂号、排队、等结果，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我妈跟在后面，念叨着下次得早点来。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带他们去徽州的那几天，也是这么搀着，只不过走的是青石板路，两边是晒秋的竹匾，红辣椒和黄菊花铺了一地。

那趟出门其实是我硬撺掇的。我爸膝盖不好，爬不了山，我妈又晕车，太远的地方去不了。选来选去定了歙县，高铁两个钟头，下了车走几步就是客栈。头一天下午我们就坐在渔梁坝边上，看当地人洗菜、捶衣服。我爸跟一个钓鱼的老头聊了半天，聊的是鱼竿的价钱和河水的深浅。我妈在旁边剥橘子，掰了一半递给我。那半天什么景点也没进，三个人就那么坐着。

第二天逛老城，巷子窄，我爸走前面，我妈走中间，我断后。路过一家卖毛豆腐的小摊，油锅滋滋响，我妈嫌味大，我爸偏要尝。五块钱一份，他站在路边吃完，嘴角沾了辣酱。我拿纸巾给他擦，他躲了一下，说我自己来。那一瞬间我觉出他有点不好意思，像小时候我被他擦嘴时一样。后来我们在一个祠堂门口歇脚，门槛高，他抬腿费劲，我托了他一把。

晚上回客栈，我妈说腿酸，我烧了壶热水给她泡脚。我爸在旁边看电视，音量开得老大。我忽然想，这趟出来到底看了什么景，好像也说不上来。倒是这些零碎的事记得清楚：他吃毛豆腐的样子，她泡脚时舒服得直叹气，还有三个人挤在一条窄巷里谁也没催谁。旅游这东西，搁在年轻人身上是打卡、是拍照、是发朋友圈，搁在他们身上，大概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

从徽州回来之后，我爸把那根鱼竿翻出来擦了一遍，说下次去要带上。我妈则把客栈送的那包茶叶收进了柜子，说等过年再喝。他们没再提那趟旅行，可偶尔吃饭时会冒出一句“渔梁坝那家豆腐真不错”或者“那个祠堂得有年头了吧”。话头一起，三个人就接着聊几句，饭桌上的气氛比平时松快些。我才明白，出门那几天是引子，回来后的这些闲话才是正文。

今天从医院出来，我爸说中午想吃面。我带他们去了街角那家老面馆，他加了一份牛肉，我妈要了素的。吃完面往外走，他忽然说，等开春天暖和了，再找个近处转转。我说行，心里盘算着查查高铁能到的地方。我妈在旁边插嘴，说别太远，最好走几步就能歇脚。我点头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伸手又搀住我爸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