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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班车过了十一点半,车厢里剩下的人大多闭着眼。靠门那位穿工装的男士把脑袋歪在旁边乘客肩上,对方没躲,也没醒。两个人大概都不认识,只是累到顾不上体面。车费四块,扫码进站时扣的,这四块钱要覆盖轨道折旧、电力、司机工资和站务开销,怎么算都不够。全国大多数城市的地铁票款收入只能抵掉运营成本的一半上下,剩下的缺口由地方财政补。补贴的钱来自税收,来自土地出让,也来自借债。末班车跑一趟亏一趟,仍然要跑,因为不跑的话,明天早高峰的客流会挤成另一副样子。

地铁公司要想少亏,常见办法是搞副业。站内广告位、商铺租金、上盖物业开发,这些收入在一些城市能占到总营收的四成以上。香港地铁是这方面的样板,票务之外的土地开发利润长期支撑其财务报表。内地城市学了很多年,效果参差。有的站点周边地价高,开发顺风顺水;有的新区人口还没填满,商铺空置,租金收不上来。同一套模式,落在不同的地段,账本差别很大。末班车经过的那些冷清站点,往往就是副业也难做的地方。

修地铁的钱从哪来,是另一本账。一条线动辄两三百亿,资本金靠财政掏,剩下的大头靠银行贷款和专项债。借了要还,利息按年走。客流强度不达标的线路,运营收入连利息都盖不住,本金更无从谈起。前些年一些城市争相上报建设规划,批复下来就开工,债务规模跟着往上走。后来国家提高了审批门槛,看GDP、看财政收入、看初期客流强度,卡的就是还钱能力。政策收紧之后,不少规划中的线路被砍或推迟。

乘客感受到的是票价。票价定得低,补贴压力就大;票价往上调,又怕流失客流。几个大城市近些年做过票价调整,起步价或里程计价规则微调,幅度不大,舆论反应却不小。地铁带有公益属性,定价不能纯粹按市场来,可财政的钱也不是无限的。土地出让收入下行之后,地方补贴地铁的余量在缩。这个矛盾没法靠一句“优化运营”化解,它落在每一张车票和每一笔预算的夹缝里。

末班车里靠着肩睡的人,明天还要早起。他可能不知道,自己每天刷的那一下闸机,背后连着地方债的规模、土地市场的冷热、票价听证会的争论。这些词离他很远,但票价涨一块、班次减两趟、某条规划线改道,他立刻能感觉到。财经数字最终都落到具体的人身上,落到一趟深夜列车有没有座位、暖气开没开、下一班还要等多久。

城市还在修新线,也还在为旧线找钱。有的城市开始尝试把地铁沿线土地增值的一部分回收进轨道基金,有的在推站城一体化开发,把客流和商业绑得更紧。办法都在试,没有哪一套能包打天下。末班车照常开,亏损照常补,账本一年一年往下记。车到终点站,那位男士醒了,揉揉眼下车,肩上还留着陌生人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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