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洒水车放着《致爱丽丝》，从空荡的街面上缓缓滑过去。水雾喷在路牙子上，溅起一点细碎的响。我站在公交站台后面等早班车，看见几个穿运动服的人沿着人行道跑过来，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，声音很轻。洒水车拐弯之后，音乐弱下去，跑步的人调整呼吸的节奏反倒清楚了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在这种没人看的清晨里发生的。

跑步的人里有个中年男人，肚子微微鼓起来，步频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跑过站台时抬手擦了一下额头，袖口已经湿了一片。我认得他，住隔壁小区，去年秋天开始跑的，起初走一段跑一段，现在能一口气跑到公园再折回来。他跟我聊过一次，说体检报告上脂肪肝从重度变成轻度，医生让他继续。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，像在报一个水电费数字。体育对他大概就是这样，不浪漫，但管用。

公园里那个露天篮球场，早上七点之前归一群老头。他们打半场，规则自己定，犯规喊一声就算，偶尔争两句，声音大起来，过一会儿又笑了。有个穿红背心的老爷子投篮姿势很怪，球从胸口推出去，弧度特别高，偏偏进得不少。旁边看的人说他是以前厂队里的，膝盖坏了以后改打这种养生球。体育到了这个岁数，输赢早就淡了，剩下的是每周还能来、还能投进几个的踏实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要走。她说你们跑圈能跑出分数来吗。后来中考要考体育，全班突击练了两个月，每天下午绕操场跑十圈，跑完蹲在跑道边上喘。有个女生跑着跑着哭起来，体育老师跟在旁边说别停，慢慢跑，哭不耽误跑。最后她满分。那之后我很多年没再跑过步，直到前年搬家，楼下有个小健身房，我办了张月卡，第一次上跑步机跑了八百米就下来了。体育这件事，离开学校以后得自己找回来，没人催你。

去年冬天我去看了一场社区羽毛球赛，在街道活动中心二楼，场地是两块拼起来的塑胶垫，边线用胶带贴的。参赛的都是附近居民，有穿拖鞋来的大爷，也有带专业拍子的年轻人。决赛打了一个多小时，两边都抽筋了，蹲在地上拉伸，旁边人递水递香蕉。赢的那对抱了一下，输的那个笑着摇头，说下周再来。没有颁奖仪式，组织者拎了一塑料袋毛巾，谁要谁拿。体育在这种地方显得特别朴素，就是一群人找个由头凑在一起出出汗。

洒水车每天六点二十左右经过我们这条街，放的音乐偶尔换，有一回是《茉莉花》。跑步的人还是那几个，队伍好像比去年长了一点。我有时候也跟着跑一段，跑不快，跑到便利店门口就停下来买豆浆。体育对我来说大概就是这样，不用想太多，出门，动起来，然后回家洗澡。街上水迹干了，太阳升起来，该上班的上班，该上学的上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