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路过三楼时，看见张大爷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拐角，头靠着墙打盹。他家窗户正对着工地，屋里待不住。他儿子在外地，平时就老两口。我问怎么不去社区活动室歇会儿，他摆摆手说那儿太吵，打牌的人多。楼道里虽然也不安静，但至少没有冲击钻那种直往脑仁里钻的尖响。他闭着眼，手里还攥着个收音机，没开。

张大爷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，带过七八个徒弟。他说那时候教徒弟，头三个月不让碰机器，光让磨钻头。磨废了重来，一天磨几十根。徒弟急，他也不解释，只说手上有准头了再谈别的。现在他孙子上小学，数学题不会做，儿子在电话里讲两遍就上火。张大爷说教孩子跟磨钻头一个道理，得等他自己找到那个角度。可儿子没耐心，孙子更没耐心，题做不出来就搜答案，搜完就忘。

我见过他孙子一回，蹲在楼下玩手机，张大爷在旁边择菜。孩子说学校有编程课，老师让回家练，他爸给买了本书，翻两页就扔一边了。张大爷不懂编程，但他说看孩子打游戏倒挺专注，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记路线记角色技能，一点不含糊。他嘀咕了一句：这劲儿要是用正地方多好。说完自己笑了，说当年他师傅也这么念叨他。

社区后来出面跟施工队商量，把电钻活儿挪到下午两点以后。张大爷中午能回家睡一觉了。有回我在菜场碰见他，他说现在下午去活动室下棋，碰见个老伙计教他用智能手机。老伙计教得慢，一个功能讲三遍，还让他拿本子记。张大爷说这教法他受用，比儿子在电话里吼强多了。他掏出个小本，上面画着微信发语音的步骤，箭头标得清清楚楚。

教这件事，急不来。张大爷的师傅磨钻头磨了三个月才让他上手，现在谁有三个月等一个孩子开窍。学校赶进度，家长赶成绩，连课外班都赶着出成果。可人学东西有自己的节奏，有人快有人慢，有人得先摸到实物才明白道理。张大爷说他不怪儿子没耐心，儿子小时候他也没耐心，教骑车教两回就烦了，后来儿子自己摔了几跤倒会了。

电钻声停的那天下午，张大爷在楼道里收拾藤椅。他说施工队撤了，明天回屋睡。我问他孙子编程学得咋样，他说不知道，但上礼拜孩子教他给手机设了个闹钟，讲得挺明白。他按孩子说的步骤设好，还真响了。张大爷说那一刻他觉得，教的人不急，学的人就不慌。藤椅搬进屋，收音机搁窗台上，他拧开开关，里头正放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