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与一场无人喝彩的球赛

风从楼顶穿过的时候，那条白床单突然鼓起来，像有人从里面撑开双臂。晾衣绳绷紧又松开，床单的一角甩到半空，啪地落回去，再甩起来。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那动作有点像跳远运动员起跳前的摆臂，反复找节奏，却始终没真正跳出去。

楼下小区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。我搬来这栋楼三个月，每天下午四点左右都能听见。有时是篮球砸在水泥地上那种闷响，有时是羽毛球拍挥空的嗖嗖声。今天是个小孩在练投篮，球弹到篮筐前沿，滚到铁丝网边上，他跑过去捡，再退回来，再投。投了大概十几次，进了一个，他自己喊了声“好”，声音不大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重复。我小时候练过两年乒乓球，教练让我对着墙打，每天五百下。墙上贴一张报纸，球必须落在报纸范围内，掉出去就重新数。那面墙被我打出一个浅坑，球印密密麻麻。后来比赛输了，教练说基本功不扎实。我当时不服气，现在想想，他说的可能是对的。重复本身不保证什么，但没有重复肯定什么都没有。

那个小孩还在投。他换了个角度，从侧面打板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又掉出来。他站在原地挠了挠头，没再捡球，蹲下来系鞋带。系完站起来，又投了一个，这回空心入网。他没喊，只是把球接住，拍了两下，走回原来的位置。天有点阴，球场边上那盏灯还没亮，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我忽然想起大学体育课选修排球。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，上课第一件事是让我们对垫，两个人一组，不许落地。我和搭档最多垫了七个就断了。老头走过来，也没批评，就说了一句：你们太想接好了。后来我们放松了打，反而能垫二十多个。他说得对，太想做好一件事的时候，身体是僵的。体育里很多动作都这样，越用力越变形。

床单终于被风吹得卷上了晾衣绳，缠了两圈，不动了。楼下那小孩也收了球，抱着往单元门走。球夹在胳膊底下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钥匙。他走得挺慢，像还在想刚才那个打板球为什么没进。我把窗户关上，听见他进楼道时球掉了一次，弹了两下，然后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