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还没醒透，洒水车先来了。它放着那首《兰花草》，调子被水声搅得忽远忽近，像从旧收音机里漏出来的。我站在路边等它过去，看见水雾喷到一辆停着的黑色轿车身上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灰，水一打，顺着车门淌下来，成了几道泥印子。那辆车安静地趴在那儿，轮胎半瘪，估计停了不少日子。洒水车走远了，音乐换成了另一支曲子，我还是没听出名字。

我头一回对汽车有印象，是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。化油器车，冬天打火得踩几脚油门，发动机吭哧吭哧响半天才着。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，座椅套是母亲缝的格子布。父亲开车不爱说话，右手总搭在挡把上，遇到坑洼就提前减速。有回下大雨，雨刷器坏了一边，他伸左手出去拽着雨刷臂来回刮，我坐在副驾看他袖子全湿透了。那辆车后来卖了八千块，买主开走时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
后来我自己学车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熄火六次。教练坐副驾嗑瓜子，说你别跟方向盘较劲，它又不是仇人。练倒库那几天，我把库角杆撞歪过三回，教练下车扶杆子，回来接着嗑瓜子。拿到驾照那天我请教练吃了碗拉面，他说你上路记住一条，别跟大货车后面跑，它掉个石子能把你前挡砸裂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前年冬天我开一辆 rented 小车去坝上，零下二十几度，暖风开到最大也冻脚。路上遇见一辆抛锚的老越野，司机蹲在车头前抽烟，引擎盖支着。我停下来问要不要帮忙，他说等救援，水箱冻了。我把自己保温杯里半壶热水递给他，他接过去浇在水箱管上，又用打火机烤了烤油底壳。折腾半小时，车真着了。他冲我按了两下喇叭就走了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

小区地库里有辆停了快两年的银色面包车，车窗贴了深色膜，轮胎全没气了。物业贴过几次通知，没人来挪。有天晚上我遛弯经过，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车旁边打电话，说这车是他爸留下的，人走了，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他拿钥匙捅开车门，坐进去试了试打火，马达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。他下来把门关上，用袖子擦了擦后视镜，走了。

洒水车每天六点二十左右经过这条街，音乐来回就那几首。今天早上它过去的时候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地，泥点子干了，车身上又落了新的灰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桑塔纳卖掉之后，有次在菜市场门口看见过一回，车身重新喷了漆，后保险杠换了新的，司机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。车这种东西，开久了就跟人似的，有脾气有毛病，最后也不知道散在谁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