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午睡成了一场碎片化的折磨。我躺在沙发上数着冲击钻的间歇，每次以为要停了，新一轮又顶上来。隔壁张大爷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小区花园里，戴着帽子打盹。装修这事没法讲道理，人家也是按规矩来的，可噪音这东西不认规矩，它只认分贝。我后来买了个降噪耳机，戴上那一下，世界突然收进一个盒子里，电钻声变成了远处闷着的蚊子。科技没有消灭噪音，它只是在我耳朵里划了一道边界。

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住老房子的时候，楼上装修，我妈拿棉花团塞耳朵，效果约等于零。现在的降噪耳机靠的是声波干涉，麦克风采到环境噪音，芯片算出一个反相的声波，两下抵消。原理不复杂，难的是实时计算，噪音变得快，芯片得跟得上。我查过手里这副耳机的参数，每隔零点几毫秒就调整一次。这个时间尺度人根本感觉不到，但耳朵舒服不舒服，全在这零点几毫秒里。

张大爷后来也买了一副，他孙子给挑的。老头一开始嫌贵，戴了两天不吭声了，再后来逢人就讲这东西好。他不太懂什么反相声波，就知道戴上能睡着。我有时候想，科技产品真正落地的时候，往往就是这种样子，用户不需要理解原理，只需要感觉到日子好过了一点。这中间隔着大量的工程打磨，芯片要小，电池要撑住，耳罩要贴合不同人的脑袋形状，每一样都不性感，可缺一样都不成。

装修噪音这件事其实有更笨的解法。物业协调时间，装修队换用低噪音工具，或者干脆规定午间停工。这些办法靠的是规则和沟通，慢，但治本。降噪耳机是另一条路，它不改变环境，只改变你和环境之间的接口。两条路不冲突，可现实里往往是后者先到，因为改环境要说服人，改接口只要掏钱。科技产品很多时候就是在填这个空子，规则够不着的地方，它先垫上一块砖。

不过耳机也有不管用的时候。冲击钻贴着墙打孔，低频震动顺着楼板传过来，降噪电路对低频本来就吃力。那种时候我还是得下楼溜达。有一天我在花园碰见张大爷，他摘了耳机跟我抱怨，说这玩意儿挡不住打墙的。我说是啊，物理规律摆在那儿。他点点头，又把耳机戴回去，说那也比没有强。这个“比没有强”大概就是大多数科技产品的真实位置，不完美，但把最难受的那一段削平了一点。

后来装修结束了，我把耳机收进抽屉。过了一阵子楼上又开始敲敲打打，说是要换水管。我把耳机翻出来，充电，戴上。电钻声又变成了闷蚊子。窗外张大爷照旧搬椅子出来晒太阳，耳朵上挂着他的那副。我们谁也没聊过什么科技改变生活之类的话，就是各自把日子对付过去了。抽屉里那副耳机落了些灰，擦擦还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