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返程的高铁上，邻座大哥撕开泡面盖，热水一冲，那股红烧牛肉味就在车厢里横冲直撞。我靠在窗边，看着外头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，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老家院子里那辆落满灰的老捷达。父亲年前刚给它换过电瓶，说还能再开两年。泡面味混着车厢里的暖气，让人有点犯困，可思绪偏偏拐了个弯，想起这些年跟汽车有关的零零碎碎。

小时候村里谁家买了车，是要放鞭炮的。那会儿一辆桑塔纳停在晒谷场上，孩子们围着转圈，摸一下车门都兴奋半天。父亲骑摩托车带我去镇上，冬天冷风灌进领口，他说等攒够了钱也买一辆。后来真买了，是辆二手夏利，红色车身已经发暗。他每天擦一遍，下雨天舍不得开，怕泥水溅到轮毂上。那辆车载过全家去县城赶集，也在半路抛过锚，父亲钻到车底下修了半小时，出来时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。

再往后汽车就多了起来。村里修了水泥路，路边的修理铺从一家变成四家。邻居家儿子跑运输，换了三辆货车，最后一辆是半挂，车头漆成亮蓝色。过年时他把车停在家门口，驾驶室比人还高，我踩着踏板爬上去，里头有卧铺、有小冰箱，像个小房间。他说跑一趟长途能挣两千多，就是腰受不了。坐在这铁壳子里，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，服务区的饭又贵又难吃。他说这话时拍了拍方向盘，那动作跟父亲当年擦夏利时一模一样。

城市里的汽车是另一副面孔。早上七点半，高架桥上的车流能堵成一条红白相间的灯带。我同事每天通勤单程一小时，车里备着矿泉水、薄荷糖和一双平底鞋。她说最放松的时刻是下班后把车停进地库，熄了火，在黑暗里坐五分钟，听发动机慢慢凉下来的咔嗒声。那五分钟不属于公司也不属于家，只属于那辆十来万的小轿车。有回她车被追尾，送修三天，她宁可挤地铁也不愿打车，说地铁上好歹能看会儿手机，打车总担心司机绕路。

新能源车这两年铺天盖地。小区地库的充电桩从两个变成二十个，晚上十点后谷电便宜，一排车亮着绿灯在充电。朋友老周买了辆电车跑网约车，说每公里电费八分钱，比烧油省出一份盒饭钱。他车里常备一把折叠伞和一件旧外套，乘客落下过雨伞、手机、一袋橘子，他都攒着等失主来取。有回拉了个老太太去火车站，老太太下车忘了拿包，里头装着给孙子织的毛衣。老周空驶二十公里送回去，老太太非要塞给他五十块钱，他没要。这事他提起来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今天拉了几单。

泡面味渐渐散了，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。我拎着行李往车门走，站台上停着一排接站的私家车，有人摇下车窗招手。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，去年年检时尾气不合格，修车师傅说换个三元催化器得两千多。父亲犹豫半天，最后还是换了。他说这车陪了咱家十二年，卖也卖不了几个钱，留着吧。我打算这次回去教他用手机约充电桩，村口新装了四个，他还没试过。高铁缓缓停稳，车门打开，冷空气灌进来，混着站台上汽油和橡胶轮胎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