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铁栏杆边上，没怎么管过。今年入春，叶子忽然疯长，掐一把泡水，凉意能从舌尖窜到鼻子。有天浇水时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到，这盆东西能活下来，靠的全是些说不清的技术。

土是配好的营养土，里面掺了缓释肥，颗粒被一层树脂裹着，水分渗进去，肥分慢慢渗出来。我从来没算过氮磷钾的比例，也没测过酸碱度，但厂家算过。楼下五金店卖的塑料喷壶，壶嘴能拧成雾状，出水均匀，不会把叶子冲翻。这些东西便宜、普通，普通到没人觉得它们跟“科技”有什么关系。可要是退回两百年，一盆薄荷要养好，得懂堆肥、懂轮作、懂捉虫，靠的是经验在几代人之间口耳相传。

薄荷长得旺，招虫子。蚜虫密密麻麻趴在嫩茎上，我拍了张照，用手机里的识图软件一扫，几秒钟就跳出名字和治法。软件背后是几百万张标注过的图片，有人一张一张标出来，喂给模型训练。我按它说的，拿稀释的洗洁精水喷了两回，蚜虫就没了。整个过程没翻书，没问人，也没去农药店。这种便利来得太顺，顺到人容易忘掉它有多新。

浇水也变了。以前凭手感，手指插进土里两节，干了就浇。现在我插了根十几块钱的湿度计，指针到红区才拎水壶。数据替代了手感，手感就退化了。有回湿度计没电，我盯着土面发了半天呆，拿不准该不该浇。工具把判断外包出去，人省了心，也丢了那点原本长在手上的本事。这盆薄荷不会说话，它只是照常长叶子，干透了就蔫，浇多了就烂根，反馈来得慢，慢到人得自己琢磨。

阳台朝西，下午晒得厉害。我装了个定时插座，接小风扇，每天两点到四点对着墙吹，让空气动起来，叶子不至于被烤卷。定时插座十几块，里面的芯片比早年整台电脑都复杂。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，我在屋里敲键盘，几乎听不见。这些零碎的小设备拼在一起，凑出一个勉强稳定的微环境，让一盆本该长在地里的东西，在六楼的水泥台子上活过了四季。

有天晚上停电，风扇停了，湿度计黑屏，手机也快没电。我搬了把椅子坐阳台上，看那盆薄荷在暮色里一动不动。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叶子自己晃。我伸手摸了摸土，指节探进去，凉的，湿的，不用看指针也知道今晚不用浇水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技术把很多事变得轻省，但轻省久了，人跟东西之间的那点直接碰触就淡了。薄荷还是那盆薄荷，只是我摸它的次数，比从前少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