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生意与一场球赛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灯泡挂在铁棚顶上，光打下来，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渍。三轮车挤在过道里，菜贩子蹲在车斗边抽烟，等着卸货。老周扛起一筐土豆，腰弯下去，膝盖一顶就上了肩。他五十三岁，搬了二十年菜，动作比旁边二十来岁的小伙还利索。有人问他秘诀，他说哪有什么秘诀，就是每个礼拜天下午跟几个老伙计踢一场球。市场里没人信，一个卖土豆的还踢球。他也不争，把筐子码好，拍拍手上的泥，说反正跑起来的时候，腰不疼。

老周那场球固定在城东一个废弃的学校操场，草皮早没了，露出下面的水泥地。踢球的人杂得很，有开出租的，有送快递的，还有两个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。他们不踢全场，就半场，九对九，有时候人凑不齐就七对七。规则也简单，没有越位，没有角球，球出界了谁近谁去捡。老周踢后卫，跑得不快，但卡位准。他说在市场上搬货讲究腰腿配合，踢球也一样，重心一低，对方就过不去。有一回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带球冲过来，老周侧身一挡，球断了，人没倒。小伙子爬起来拍拍屁股说周叔你练过啊。老周嘿嘿一笑，说练什么练，搬菜搬的。

这帮人踢完球不急着走，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。水是各自从家带的，灌在旧矿泉水瓶里，有的泡了茶叶，有的就是白开水。开出租的老李说今天拉了四趟机场，腿都软了，可一上场还是想跑。送快递的小张说上午送了一百二十件，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，下午照样来踢。他们聊球也聊活儿，聊哪个市场的菜便宜，聊哪条路最近不堵车。球场上那点输赢没人真往心里去，上礼拜老周这队输了三个球，这礼拜赢了两个，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。老周说踢球就图个出汗，出完汗回去睡一觉，第二天四点钟起来搬菜，身上轻快。

有回下雨，操场上积了水坑，他们照样踢。球滚到水坑里就溅起一片泥点子，每个人裤腿上都是。老周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皮，他拿矿泉水冲了冲，接着踢。旁边人劝他歇会儿，他说没事，皮外伤，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。后来他老婆知道了，骂他一把年纪还跟小孩似的。老周说你不懂，在市场上站一天，腰是僵的，腿是硬的，不跑一跑，第二天更难受。他老婆不说话了，第二天给他买了双便宜的运动鞋，说别穿那双破布鞋踢了，滑。

老周的儿子在城里上班，坐办公室的，有一回周末回来看他爸踢球，站在场边看了半天。回去跟他妈说，我爸跑起来跟搬菜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。他妈说那可不，搬菜是干活，踢球是玩。儿子后来给老周买了个足球，真皮的，老周舍不得踢，搁在家里柜子上摆着。他还是踢那个二十块钱的胶皮球，磨得花纹都快没了。他说好球踢坏了心疼，这个球踢烂了再买一个，不碍事。其实他试过那个真皮球，脚感是好，但他说不习惯，太轻了，还是胶皮球踏实，跟搬菜筐子似的，有分量。

冬天最冷那几天，操场上风大，踢球的人少了一半。老周还是去，戴个毛线帽子，穿两件旧毛衣。人少了就踢小场，五对五，跑动更多。有一回就去了六个人，三对三，老周踢了半场就喘得不行，蹲在地上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，你们年轻人踢。那几个小伙子也不勉强，让他守门。老周守门也不闲着，嘴里指挥着，往左往右的，喊得比谁都响。踢完球他骑车回市场，路上买两个包子当晚饭。第二天凌晨四点，他照常出现在批发市场，扛筐子的时候腰还是弯得下去，膝盖还是顶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