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褪色的蓝布伞，伞骨有一根歪了，用铁丝缠着。摊主老陈坐在伞下，面前摆着两双待补的鞋，旁边停着他那辆旧桑塔纳，后备箱盖支着，里头塞满鞋料和工具。每天傍晚他把车挪到路边，车头朝外，方便收摊时直接开走。那把伞挡雨不挡风，有回刮大风，伞面翻过去，他索性收起来，说反正车里也能坐人。修鞋的人来了，先递鞋，再递烟，聊几句车的事。老陈说这桑塔纳开了十一年，发动机没动过，就是底盘锈得厉害，年检前得找人焊一焊。

老陈的车停在路边，常被贴条。他攒了一沓罚单，夹在遮阳板后面，说等攒够十张再一块儿去交。有回一个开宝马的年轻人来取鞋，倒车时蹭了桑塔纳的后保险杠，掉了一块漆。年轻人下车看了看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老陈。老陈没要，说这车本来就不新，蹭一下不算事。年轻人过意不去，第二天送来一桶补漆笔，还问老陈要不要换车。老陈说换什么，能开就行，这车拉货方便，后座放倒能装三箱鞋底。

小区里停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晚的人得在路边找空。老陈的桑塔纳常年占着一个位置，有人不乐意，找物业投诉。物业来劝，老陈说这车不动，摊子就在这儿，鞋等着修呢。后来物业在车位旁边画了个黄线，算给修鞋摊留的专用位，每月交一百五。老陈觉得贵，但想想不用天天挪车，也认了。他给车加了把方向盘锁，其实车里没什么值钱东西，锁是防人偷鞋料。

有回下暴雨，路边积水没过半个轮胎。老陈把伞收了，坐进车里等雨停。一个外卖员骑电动车冲过水坑，熄火了，推着车到桑塔纳旁边躲雨。老陈摇下车窗，问要不要搭电。外卖员说不用，等会儿再打火试试。老陈从后备箱翻出搭电线，说试试呗，别耽误送单。两人把两辆车电瓶连上，外卖员的电动车没打着，倒是老陈的车先着了。外卖员说你这车真皮实。老陈说皮实什么，就是没坏而已。

老陈的儿子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店，劝他把桑塔纳开过去做个全面检查。老陈去了，儿子把车升起来看底盘，说锈得厉害，建议换车。老陈蹲在旁边看，说焊焊还能用。儿子给他焊了底盘，换了刹车片，没收钱。老陈过意不去，把修鞋摊攒的两千块塞给儿子，儿子又塞回来，说留着交停车费。老陈回家路上把车开得慢，觉得底盘紧了，过减速带不颠了。他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闻着有股焊条的味儿。

入冬后修鞋的人少了，老陈每天下午出摊，天黑前收。他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，桑塔纳打着火预热，暖风吹着挡风玻璃上的霜。有邻居路过问，老陈你这车还能开几年。老陈说开到不能开为止，反正修鞋摊也挣不了换车的钱。他挂挡起步，车往小区里拐，后视镜里那把蓝布伞靠在墙根，歪着的那根伞骨还是用铁丝缠着。老陈说等开春把伞修修，修好了还能用一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