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响了，声音发涩，像含着一口沙子。三楼的李大爷拎着菜上楼，顺手按了两下，五楼的老周探出窗户喊了一声，说门没锁。这栋老楼的门禁坏了半年，住户们早练出一套默契，谁听见铃响得离谱，就下楼踹一脚门。傍晚六点，铃响得最密，放学的孩子、下班的大人挤在门口，有人干脆从旁边的矮墙翻进来，落地时膝盖一弯，动作熟练得跟训练过似的。

我搬来这栋楼之后，发现翻墙的人比走正门的还多。矮墙不到一米五，有人单手一撑就过去，有人得助跑两步，还有人抱着快递箱侧身挤。时间长了，墙头的砖被磨得发亮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学校操场的围墙，下课铃一响，男生们从各个角落翻出去买冰棍，体育老师站在远处吹哨子，没人理他。那时候翻墙算一种本事，跟跑得快、跳得远一样，是身体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。

后来我跟着楼下的小孩试过几次。他们管翻墙叫“过障碍”，几个人排着队，一个接一个跳过去，落地还要比谁的姿势稳。有个胖小子总摔屁股墩，爬起来拍拍裤子接着排。没人教他们这么做，也没人规定必须这么玩。他们自己发明了规则：不能踩墙头正中间那块松砖，不能从左边绕，得正面翻。这跟体育课上练跳箱差不多，区别是跳箱有垫子，墙头只有灰。

入冬之后天黑得早，翻墙的人少了。门禁的铃反而响得更勤，大概是大家都不想在外面多站。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李大爷在楼下修那个铃，拿螺丝刀捅了半天，说里头弹簧锈了。他修完试按了两下，声音还是发涩，但能响。第二天早上，几个晨跑的人从楼前经过，穿得单薄，呼出的白气拉成一条线。他们没按铃，也没翻墙，就在楼下的空地上压腿、拉伸，然后沿着马路跑远了。

开春的时候社区搞了一次楼道清理，顺便把门禁彻底修好了。新铃声音清脆，按一下整栋楼都听得见。翻墙的人果然少了，偶尔有外卖员赶时间还会从矮墙跳进来，但落地时会下意识看看四周，像怕被人说。小孩们转移了阵地，在楼后的空地上画了格子跳房子，粉笔线歪歪扭扭。有回我经过，听见胖小子嚷嚷说跳房子比翻墙累，另一个说那当然，翻墙只用一下，跳房子得跳十几下。

入夏之后，铃又不太灵了，时响时不响。李大爷说这回是线路问题，得等专门的人来修。住户们没抱怨，翻墙的老手们重新出山，动作比去年更利索。有天傍晚我看见胖小子第一个翻过去，落地时膝盖稳稳一弯，后面几个跟着跳，一个比一个快。墙头的砖还是亮的，灰扑扑的楼墙上多了几道鞋印。铃在门边挂着，没人按，也没人修，但孩子们的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，跟去年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