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，砸在了塑胶跑道上

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雨水混着汗味往指缝里钻。跑道上积了几处浅水洼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旁边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练起跑，蹬地的声音闷闷的，溅起细碎水花。老头把眼镜架回鼻梁，弯腰紧了紧鞋带，又站到起跑线后头。四百米一圈，他跑第三道，前两百米步子还稳，过了弯道就开始喘。周末的田径场没人管，铁丝网外头是菜市场，剁肉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，跑起来反倒不觉得闷。

体育这事说到底就是身体跟时间较劲。年轻人蹬地那一下爆发力足，步幅拉得开，可跑上几圈就乱了节奏。老头跑了二十来年，配速不快，但每步落地都踩得实在。他年轻时踢过前锋，膝盖半月板磨掉一半，现在只能慢跑。跑道上那帮孩子冲完两百米就蹲地上喘，教练在旁边喊“起来活动”。老头从他们身边超过去，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，鞋底拍水的声音倒很匀。

雨又密了些。跑道上的人陆续散掉，只剩老头还在跑。他跑到第七圈时步子明显沉了，左腿落地有点拖。场边坐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人，手里攥着秒表，喊了声“老赵，差不多得了”。老头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他跑到弯道处，脚下一滑，踉跄两步没摔，扶住护栏站定。喘了半分钟，又接着跑。那中年人是他以前的工友，每周六来陪他跑，其实也就是坐着看衣服。

体育场上没那么多讲究。跑得动就跑，跑不动就走。老头最后两圈改成快走，手插在裤兜里，眼镜片上的雨滴擦一把又蒙上来。走到终点线那块白漆跟前，他停下来按了按小腿肚子，肌肉硬邦邦的。中年人递过水壶，他仰头灌了两口，剩下的浇在头上。俩人蹲在跑道边看雨，地上水洼里漂着几片梧桐叶。远处跳远沙坑那边有人在练三级跳，鞋底砸沙子的声音传过来，噗噗的。

他年轻时觉得体育就是争输赢，踢球非得赢隔壁车间才痛快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膝盖疼的时候他就慢点跑，天冷了就在家做深蹲。体育变成每天必须干的一件事，跟吃饭睡觉差不多。上个月体检，大夫说他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好一截。他听了也没特别高兴，回来照样每天下午来田径场。跑完在单杠上吊一会儿，胳膊没劲了就下来，从来不硬撑。

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，跑道上的水洼开始反光。老头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搭在肩上，跟中年人往场外走。路过起跑线时那帮初中生又蹲好了姿势，教练吹哨，一群人冲出去，脚步噼里啪啦像放小鞭。老头回头看了一眼，跟自己二十岁时跑得差不多快。他笑了笑，眼镜又往下滑，这回没雨滴，只有汗顺着鼻梁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