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胳膊搭在我肩上，轻得让人心里发慌。挂号、排队、拿药，一整套折腾下来，我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。等电梯的时候，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正低声跟他妈说，下次复查他自己来就行，别让老太太跟着爬楼。我妈在老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那一刻我突然想，等这阵子忙完，得带他们出去走走，找个不用爬楼的地方，晒晒太阳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上一次全家一起出门，还是我小学毕业那年，去的是邻省的溶洞，洞里湿滑，我爸一路拽着我，我妈在后面喊慢点。后来我上学、工作、结婚，假期不是加班就是补觉，出去旅游成了朋友圈里别人的事。父母也总说，花那个钱干啥，家里待着挺好。可我知道他们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其实羡慕隔壁李叔，人家年年跟团去海边，回来能念叨半个月。

真要把旅游安排上，麻烦事一桩接一桩。我爸膝盖不好，走不了长路，景点得挑平缓的。我妈晕车，超过两小时的大巴就犯恶心。我自己呢，年假就那么几天，还得留出两天应付突发状况。查攻略查到半夜，发现适合老人走的地方，要么太远，要么太贵。后来想通了，不追什么网红打卡地，找个高铁能到的县城，住两晚，早上陪他们逛菜市场，下午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看人下棋，也算旅游。

上个月真成行了。去的是邻市一个古镇，高铁四十分钟。我妈出发前一晚没睡好，怕赶不上车，凌晨四点就起来煮鸡蛋。我爸把降压药分装在小盒子里，数了三遍。到了地方，他俩反而松弛下来。我妈在巷口跟卖豆腐脑的老板娘聊了二十分钟，我爸蹲在桥头看人钓鱼，一看就是半个钟头。我在旁边刷手机，偶尔抬头，觉得这比任何景点都顺眼。中午吃饭，我爸破天荒要了瓶啤酒，说走累了喝两口解乏。

旅游回来之后，我妈把拍的照片洗出来，塞在客厅相框里。其实照片拍得一般，背景里还有半个路人。但她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都要摸一下那个相框。我爸跟棋友下棋，会说上周末去古镇了，高铁快得很。我听着觉得好笑，又有点酸。他们这代人，一辈子省吃俭用，出去玩一趟能高兴好几个月。我盘算着，秋天再带他们去个近点的湖边，不用爬山，就坐着看看水。

今天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，又碰见那个搀母亲的男人。他正给他妈挑鱼刺，动作很慢。我端着餐盘走过去，问他，阿姨恢复得怎么样。他说还行，就是老念叨想去看海。我说那就去啊，高铁三个钟头。他笑笑，说等出院就安排。我点点头，想起我爸在古镇桥头蹲着看钓鱼的样子。有些事真不能等，等来等去，腿脚就更不利索了。旅游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趁人还在，路还走得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