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座椅上打盹，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，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。他手里还攥着一张车票，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县城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他猛地睁眼看了眼墙上的钟，又合上。这趟车晚点四十分钟，他得赶在晚饭前到老家，把打工攒下的钱存进镇上的信用社。候车室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，打盹的、刷手机的、啃面包的，都在等一趟便宜但慢的车。

一张车票的价格，背后是公路客运的账本。这些年高铁越修越密，长途大巴的客源被切走一大块，剩下的多是图便宜或者不通铁路的地方。票价涨不上去，油钱、过路费、司机工资却年年往上走。不少客运站把候车厅隔出一半租给超市和快餐店，靠租金补票款的窟窿。那个打盹的男人未必关心这些，但他买票时货比三家，已经用脚给这门生意投了票。

他编织袋里装着给家里买的年货，也装着几个月的工钱。工地结账常拖到年底，包工头手头也紧，上游开发商的钱没到位，一层层压下来，最后压到干活的人身上。这几年清欠的力度大了，可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在等钱。他不敢把钱都带在身上，留了一部分打在卡里，到镇上再取。取钱时那几块钱手续费他念叨过，后来换了家不收手续费的银行。

候车室墙角有台ATM机，屏幕亮着，贴了张纸写着“暂停服务”。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说，这台机器一个月也取不了几笔，维护成本划不来，银行干脆停了。镇上的网点倒是还在，可柜台只开一个窗口，办业务得排号。金融服务往线上走，留在线下的人就得等。他不太会用手机银行，怕点错，宁可跑一趟柜台。

车终于进站了。他拎起袋子往外走，路过售票窗口时瞟了一眼，上面贴着“本站支持扫码购票”。他没停，攥着那张提前买好的纸质票上了车。车上人不多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袋子搂在怀里。发动机响起来，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信号，两格。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，他闭上眼，这回是真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