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房东不让在窗外挂东西，我就把它搁在栏杆内侧，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。浇水的时候得蹲着，膝盖顶着铁栏杆，胳膊伸出去够那个塑料壶。蹲久了腿麻，站起来眼前发黑。后来我干脆改成单腿蹲，左腿累了换右腿，权当是练平衡。薄荷长得不算好，叶子瘦瘦的，但掐一片揉碎了闻，味道冲得很。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，蹲下站起，倒成了我每天固定活动身子骨的由头。

真正让我把体育当回事的，是去年冬天搬来隔壁的小伙子。他在楼道里放了一副哑铃，每天下班回来叮叮当当举半小时。隔着一道薄墙，我听得见铁片碰撞的闷响，还有他喘气的声音。起初觉得吵，后来有天我蹲在阳台上掐薄荷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三个月没怎么动过。上班坐地铁，到公司坐椅子，回家躺床上刷手机。身体像一件挂在衣柜里的外套，只有每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那一下才算用了一回。

我翻出压在箱底的运动鞋，鞋底还是干净的。第一天晚上绕着小区跑了三圈，大概一千五百米，停下来的时候嗓子眼发腥，小腿肚子直抖。第二天大腿酸得下不了楼梯，扶着墙横着走。但第三天还是去了，因为那天傍晚我看见薄荷被风吹歪了，扶正的时候发现茎秆比上个月粗了一圈。植物都知道往结实里长，人没道理一直软着。跑了一周之后，三圈变成五圈，喘气不再那么狼狈，能分出心思看看路边那排香樟树新抽的叶子。

小区后面有条废弃的铁轨，枕木缝里长满野草。周末早上有人在那儿打太极，一个老头带三个老太太，动作慢得像水底下的草。我跑步路过时瞥一眼，觉得没意思。后来有天起晚了，太阳已经老高，铁轨上只剩老头一个人，在练一套我看不懂的拳，手脚忽快忽慢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我跑完五圈回来他还在练，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。那天我多看了两眼，发现他脚底下踩的步子有讲究，进三步退两步，跟我在阳台上单腿蹲换腿的节奏莫名有点像。

入春之后我把薄荷分了盆，一盆变三盆，阳台更挤了。浇水得侧着身子挪过去，手臂伸到最长才够得着最里面那盆。这个动作做多了，肩胛骨缝里那块酸胀感居然消了。我没去查什么运动原理，就是觉得身体各个零件好像慢慢对上了榫头。跑步也不再数圈数，跑到身上发热就停。有回在铁轨边压腿，那老头正好收功路过，冲我点了下头。我也点了下头。谁也没说话，但那个意思我懂，就是明天还来的意思。

现在阳台栏杆上晾着我洗完的运动鞋，鞋帮刷得发白。薄荷又该掐尖了，不然光长个子不长叶子。我蹲下去掐的时候想，体育这事大概跟养薄荷差不多，不用天天盯着看长了多少，只要水别断，太阳别缺，它自己会往该长的地方长。至于长成什么样，那是它的事。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，把掐下来的嫩尖扔进杯子，倒上热水。明天早上还得跑，鞋得赶在睡前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