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的玻璃窗隔着两层,一层是暖箱的透明罩,一层是走廊的落地大窗。那个穿蓝布衫的爷爷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鼻尖压出白印。他看不见孙子,只知道护士抱进去时小脚蹬了一下,裹在粉红毯子里像只青蛙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去过的黄山,也是这么云雾缭绕的,人站在半山腰往下看,山谷里什么也瞧不清楚,可你知道底下有溪水,有石头,有长得歪歪扭扭的松树。
病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爷爷在外头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,手里攥着从老家带来的红布包,里头是晒干的艾草。他不敢进去,怕身上的尘土呛着孩子。窗玻璃上凝着水汽,他用指头画了一座山,又画了一条河。他年轻时顺着那条河坐船去过县城,船票两块钱,船夫摇橹的吱呀声到现在还记得。河水浑黄,两岸的芦苇比人高,风一吹就露出白花花的穗子。
第三天上午,护士说孩子黄疸退了,可以抱出来晒晒太阳。爷爷赶紧跑到院子里,找了一处有树荫的角落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碎金一样洒在水泥地上。他蹲在那儿,看护士推着小车出来,小推车的轮子碾过一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忽然觉得,这医院的小院子就像一个港口,每天都有船靠岸,也有船离港。他这辈子没去过远方,最远就是年轻时去邻县修水库,住了三个月,回来时带了一包当地的红枣。
孩子满月那天,儿子开车来接他回家。路过城郊时,爷爷看见一片新修的仿古街,青砖灰瓦,挂着红灯笼。他让儿子停下车,自己慢慢地走进去。街上卖糖人的、卖酥饼的、卖手工布鞋的,都穿着古装,可说话带着本地口音。他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前站了很久,想起自己小时候,爷爷用竹篾给他编过一只小鸟,翅膀能动,风一吹就扑棱棱地转。
孩子会爬的时候,爷爷带他去公园。公园里有个人工湖,湖心有个小岛,岛上盖了座亭子。爷爷把孩子放在膝盖上,指着远处的电视塔说,那底下是火车站,火车能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孩子听不懂,伸手去抓爷爷的衣领。爷爷又说,等你大一点,我带你去坐火车,去你爸爸打工的那个城市,看看那里的楼有多高。风把湖面的水吹皱了,几只野鸭子扑着翅膀掠过水面,留下一串水纹。
后来爷爷没等到孩子长大。他走的那年春天,医院走廊的窗外正好开了一树桃花。孩子已经上小学了,跟着爸爸回老家奔丧。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,供桌上放着爷爷的照片,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蓝布衫,眼睛微微眯着。出殡那天,送葬的队伍走过田埂,走过石桥,走过爷爷年轻时摇橹渡过的那条河。河水还是浑黄的,两岸的芦苇刚冒出嫩芽。孩子忽然问爸爸,爷爷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。爸爸想了想说,大概是修水库的那个县吧,他回来时总说,那里的山比咱们这儿的高。孩子没再说话,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路,路边的野花一朵一朵地开着,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坡。山坡上有一片新栽的松树,风一吹,树梢轻轻摇动,像爷爷在梦里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