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箱盖缝隙滴进保温层，骑手小陈没察觉。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超时倒计时，这一单的配送费是四块二，超时扣两块。雨越下越大，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，用袖子擦了擦屏幕。站点群里弹出消息，说今天午高峰的单量比上周同期少了三成。他算了算，按现在的跑法，这个月到手大概四千出头，房租就要去掉一千五。雨水混着汗流进领口，他拧了拧车把，继续往下一个取餐点赶。

小陈不知道的是，他手机里那个外卖平台刚发布的季度财报显示，单均配送成本比去年同期上涨了百分之十一。平台把更多钱花在了骑手保险和调度系统上，可落到每一单的配送费反而降了。资本市场看的不是小陈的雨衣破没破，而是用户增长和单均亏损收窄。财报电话会上，管理层反复提“降本增效”，这四个字拆开来看，成本的大头在人力，增效的指望在算法。小陈的路线被系统规划得越来越紧，取餐点和送餐点之间常常只剩七分钟。

站点旁边的便利店老板也在算账。他上个月把冰柜里三分之一的饮料换成了临期折扣品，进货价低两成，卖价压到比超市便宜五毛。外卖订单里搭着买的饮料越多，他的毛利越薄，可单量确实上来了。他翻着手机里的进货台账，发现面粉涨了八块一袋，食用油涨了十二块一桶，唯独饮料不敢涨。隔壁奶茶店换了更小的杯子，价格没变，老顾客喝了两天开始抱怨。老板没吭声，把自家冰柜的灯调亮了一格。

再往上游看，给小陈供餐的那家快餐店后厨，切菜工换成了自动切配机。老板算过账，机器六万块，抵得上一个切菜工十个月的工资，还不用管吃住和社保。可机器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匀，炒出来口感差一截，差评率从百分之二涨到了百分之四。老板又招了个兼职学生专门返工，时薪十八块。他盯着墙上贴的能耗表，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一千二，燃气费倒是降了三百。他把菜单上两道费工的菜撤了，换成了预制菜加热即出。

这些零碎的数字最后都汇进了统计口径里。居民消费价格指数里，鲜菜价格同比涨了百分之六点七，外卖餐饮价格涨了百分之二点一。可小陈觉得不对，他常吃的牛肉面从十五块涨到了十八块，碗里的牛肉片薄得透光。面馆老板说牛肉批发价一斤涨了七块，房租下个月还要续签，房东咬死涨百分之五。老板把醋壶换小了一号，纸巾盒里抽纸的厚度薄了两毫米。这些变化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财报的附注里，但它们真实地摊在每一张餐桌上。

雨停了。小陈把外卖箱倒扣过来控水，箱底积了一层泥汤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收入，跑了二十七单，扣掉超时和差评，到手一百八十三块。站点群里又弹出消息，说明天开始每单补贴降两毛。他没回消息，把箱子扣回车上，拧了拧湿透的袖口。路对面的写字楼里，有人正对着电脑看K线图，屏幕上外卖平台的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三。雨水从楼顶的排水管哗哗往下淌，流过小陈的车轮，汇进路边的下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