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亮着红灯，水还没开。我靠着墙等，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拇指反复摩挲钥匙上的塑料标。他大概刚从修理厂过来，袖口沾着机油，指甲缝里洗得不干净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，他打了个哈欠，把钥匙揣回兜里，又掏出来看了看。那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车标，边缘磨得发白，像被捏过很多年。

我认得那个标，是早年一款国产小车的。我爸也开过一辆，银灰色，车门关起来声音发闷。冬天早上打火要踩两脚油门，不然就熄。他送我去学校，路上总说这车有脾气，得顺着它来。后来那车卖了八千块，买家是个跑工地的，付钱时数了两遍。我爸站在路边看它开走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去坐公交。

车这东西很奇怪。你天天开它，嫌它吵，嫌它费油，嫌它空调不凉。可它真不在了，你会记得方向盘上磨出的那圈亮印，记得副驾座椅上那块洗不掉的污渍。我朋友去年换车，旧车置换给4S店，交钥匙前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，把储物格翻了一遍，找出半包纸巾和一个坏掉的打火机。他说不是舍不得车，是舍不得那些东西待过的地方。

修理厂的王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，车不是开坏的，是放坏的。他那院子里停着好几辆没人来取的车，轮胎瘪了，挡风玻璃上积着树叶。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了大半年，车主电话打不通，王师傅也不拖走，就让它占着角落。他说万一哪天人来呢，总不能让人看见车被扔在废铁堆里。他自己开一辆老捷达，后备箱常备一桶机油，跑长途前检查三遍胎压。

我后来打车回家，司机走的是高架。晚高峰还没到，路面上货车居多，一辆接一辆，车厢用篷布盖着。司机说这些车天不亮就进城，下午往回赶，一天跑两趟。他指着一辆厢式货车说，那车后桥压得低，装超了。我说你看得出来？他说天天看，看多了就知道。他开了十四年出租，换过三辆车，第一辆跑了六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回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到岁数了就得服老。

饮水机的红灯跳成绿灯，我接完水往回走。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还在长椅上坐着，钥匙不看了，盯着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门。门开了，护士推着床出来，他站起来迎上去，钥匙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。我弯腰帮他拾起来，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，顺手把钥匙塞进病人枕头底下。那病人闭着眼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指头动了动，碰到钥匙上的塑料标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