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开了一把褪色的遮阳伞

那把伞是蓝白条纹的，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，用铁丝绑在摊位的铁架子上。修鞋师傅老周每天七点半支起摊子，第一件事就是把伞撑开，不管有没有太阳。他说伞下面那块阴影是给等活儿的人歇脚的。我蹲在那儿补过两次鞋跟，每次都看见旁边停着一排车，从面包车到小轿车，车主把鞋往摊上一搁就去办事了。老周说现在修鞋的少了，修车的多了，话是玩笑话，但小区门口那条路确实一年比一年挤。

老周的儿子在隔壁街开了一家洗车店，前年刚盘下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工位，今年扩到了六个。他跟我说，现在洗车不光是冲水打泡沫，还得会看漆面、会处理内饰的顽固污渍，车主的要求比以前细多了。以前一辆车一个月洗一回算勤快的，现在有人每周都来，车漆上落了鸟粪当天就要处理掉。洗车店门口常年停着三四辆车等着，有时候排到马路上，物业来贴过几次条，后来划了临时车位才算消停。

我有一回打车路过老周的摊子，司机看见那把伞忽然踩了脚刹车，说十年前他就在这儿修过鞋，那时候他还没开出租，在附近工地干活。他说那时候路上跑的车大半是方头方脑的老款，桑塔纳、捷达、富康，偶尔来一辆帕萨特都算体面。现在他开的这辆电动车是租公司的，每个月交份子钱，充电比加油省，但续航一到冬天就打折。他算过一笔账，跑满八年报废的时候，这车残值几乎为零。

小区里停车位越来越紧张，去年开始搞摇号，没摇上的只能停到隔壁商场的地下车库，一个月多花四百块。我邻居老张摇上了，高兴了没两天就开始发愁，因为他的车位在拐角，每次倒车都得让副驾的人先下来指挥。他老婆干脆不让他停了，自己每天骑电动车上班，那辆手动挡的旧车就搁在车位上落灰。老张说卖了吧不值钱，留着吧又占地方，就这么耗着。

上个月老周收摊的时候跟我说，他打算把修鞋摊收了，去儿子的洗车店帮忙看店。他说补一双鞋挣八块，现在一天补不了十双，洗一辆车三十块，一天能洗四十辆。数字他算得清楚，但语气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。那把蓝白条纹的伞他打算带走，说挂到洗车店门口还能遮遮太阳。我问他那摊子怎么办，他说空着就空着吧，反正也没人接手。

昨天我路过洗车店，看见老周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，那把旧伞果然撑在店门旁边，伞下面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包烟。他儿子正拿着水枪冲一辆黑色SUV的轮毂，水花溅到伞边上，老周往旁边挪了挪凳子。路上车来车往，有辆车拐进洗车店门口按了声喇叭，老周站起来挥手让人往里走。他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腰上别着一块擦车用的鹿皮巾，蓝颜色的，跟他那把伞一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