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又响了，午睡的老头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他住三楼，四楼装修，冲击钻每隔几分钟就啃一遍水泥墙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后脑勺。他坐起来，穿上拖鞋，拎着保温杯下了楼。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正在聊天，说隔壁楼也有人装修，吵得人待不住。老头喝了口茶，心想干脆出去走走。他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，说想去邻市那个古镇住两天，避避风头。儿子回得很快：行，我帮你订票。

他上一次出门旅游还是三年前，跟老伴一起去的。那时候老伴还在，两个人报了个老年团，去南方看油菜花。团里三十多个人，大半是退休的，导游举着小旗子喊集合，总有人掉队。老伴爱拍照，每到一个地方就拉着他找角度，他嫌烦，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时候的烦也是好的。这回一个人出门，他不想跟团，不想被小旗子赶着走。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，订了张高铁票，又找了间古镇里的民宿，看照片是个老院子，院子里有棵桂花树。他给老板打了个电话，问附近吵不吵，老板笑说这边安静得很，早上只有鸟叫。

第二天清早他背着个双肩包上了高铁。车厢里人不多，前排有个年轻妈妈哄孩子，小孩哭一阵睡一阵。老头靠着窗看外面的田，稻子刚割过，田里竖着成排的草垛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，割完稻子就在田里疯跑，稻草扎得胳膊痒。高铁开了四十分钟就到站了，他下车，跟着指示牌往公交站走。古镇离车站不远，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分钟，报站名的时候司机喊了一嗓子：古镇到了啊。他下车，站在路口，看见一条石板路往前伸，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，屋檐下挂着红灯笼。游客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有个写生的学生坐在桥头画速写。

民宿老板在门口等他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说话带本地口音。她领他进院子，桂花树果然在，开得正盛，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。房间在二楼，窗户对着后院，后院有口井，井边放了几盆兰花。他把包放下，躺床上试了试，床板硬邦邦的，倒是安静，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听不见。他睡了个午觉，醒来已经三点多了。下楼的时候老板在院子里剥毛豆，问他睡得好不好，他说好，真安静。老板说这边就这样，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，你要吃饭得趁早。

他沿着石板路往河边走，路过一家卖麦芽糖的小铺，老头在门口拉糖，拉得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，花五块钱买了一小包，咬了一口，黏牙。河边有座石拱桥，桥头坐着个拉二胡的老头，拉的是《二泉映月》，调子不太准，但听着有股子认真劲儿。老头在桥边石栏上坐下来，把糖吃完，看河面上的鸭子游来游去。有个本地老太太端着一盆衣服从桥上过，看见他笑了笑，说了句什么，他没听懂，也跟着笑了笑。他想，这地方不错，明天再住一天。

晚上他在民宿隔壁的小馆子吃了碗馄饨，老板给他多加了一勺猪油，香得很。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，桂花树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。老板在堂屋里看电视，见他回来，招呼他喝茶。他坐下来喝了两杯，听老板讲这房子是她公公留下的，翻修的时候特意没动老墙，墙根那排青砖还是清朝的。老头问她，你们这儿装修吵不吵？老板说吵啊，前年隔壁翻修，电钻响了一个月，我那时候天天想跑出去住旅馆。老头笑了，说我就是被装修吵出来的。老板也笑，说那您多住几天，这边没人装修，您放心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