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。护士指了第三张，他就盯着看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傻。那笑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小孩得了糖，又像自己得了什么便宜。我站在旁边忽然想，人这一辈子，从出生到老去，好像都在找这种傻笑的时刻。

产房外的走廊上，几个家属在刷手机。一个中年男人打游戏，声音外放，被护士瞪了一眼，赶紧静音。他老婆还没出来，他坐不住，站起来走两步，又坐下，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。这种时候，游戏大概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焦虑悬在半空，总得有个地方搁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，不是非得高兴才玩，是心里没着没落的时候，得找个东西把手占住。

我小时候，爷爷那辈人娱乐少。村里放一场电影，天没黑就搬凳子去占位。幕布挂在两棵树上，风一吹，人影像水波一样晃。大伙照样看得入迷，嗑瓜子，扇蒲扇，蚊子咬一腿包也不走。散场了，路上还争论谁是好人谁是坏蛋。那时候的乐子粗糙，可人记得牢。现在手机里什么都有，看完就忘，像没吃过一样。

前阵子路过老小区，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。棋盘是水泥台子上画的，棋子缺了个“车”，拿瓶盖代替。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，七嘴八舌，争得脸红脖子粗。输的那位把瓶盖一摔，说重来重来，掏出烟散一圈，火气就散了。他们每天来，不为赢什么，就为这点热闹。娱乐到了这个岁数，胜负早淡了，图的是有人跟你说话，有人跟你急眼。

年轻人不一样。我表弟打游戏要开语音，跟队友喊得嗓子哑，赢了在屋里转圈，输了骂路由器。他爸妈嫌吵，他说你们不懂，这叫团队配合。有一回他拉我看，屏幕花花绿绿，我看不出门道。他急得直拍腿，说哥你看这个走位！我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他那股认真劲儿挺好玩。人钻进一件事里头，不管那事多小，脸上就有光。

说到底，娱乐这东西没什么大道理。爷爷看孙子笑，老头下棋摔瓶盖，表弟对着屏幕喊走位，都是一回事。日子一天一天过，总得有点什么把时间填得轻省些。有人填得热闹，有人填得安静，有人填得叫人看不懂。只要不碍着别人，怎么填都行。玻璃里头的小家伙打了个哈欠，爷爷又笑了，这回笑出了声，护士回头看他，他摆摆手，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，笨手笨脚地翻相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