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，旋律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。我正沿着人行道慢跑，鞋底踩过刚洒过水的路面，发出黏滞的声响。那个调子我熟悉，是很多年前运动会入场式上常放的一首。水雾喷到路沿，溅起细小的泥点，我往旁边跳了一步，忽然想起中学时跑八百米之前，广播里也放过类似的曲子，那时候站在起跑线上，腿有点发软。

体育课在多数人的记忆里都跟考试挂钩，跑不快就及格不了，跳不远就得补测。我初中那个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子常年是哑的。他不太讲理论，就是让学生一遍遍跑。有一次下小雨，操场积水，他照样吹哨子让跑圈，跑完每个人裤腿都是泥。当时觉得他苛刻，后来才明白，他是在教人怎么在不太舒服的条件下把事做完。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环境较劲，场地好不好、天气配不配合，都得自己扛着。

工作以后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。下班回家换衣服出门，到健身房得花二十分钟，练完再洗澡回来，一晚上就没了。有段时间我干脆在小区里跳绳，一根绳一块空地，十分钟出一身汗。楼下有个大爷每天傍晚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是按了慢放键，我跳绳的节奏跟他完全对不上，但各练各的，谁也不碍谁。体育到了这个阶段，不再有人吹哨子逼你，全靠自己找缝隙往里塞。

去年秋天我跟着朋友去爬了一次山，来回四个小时。下山的时候膝盖发酸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朋友在前面走，回头喊我快点，我说腿不听使唤了。他说你平时不是跑步吗。我说跑步跟下山用的不是同一组肌肉。他笑了一声继续走。那天晚上回家我瘫在沙发上，连拿遥控器的力气都不想使。第二天起来腿疼得更厉害，上下楼梯得扶着栏杆。这种疼持续了三天才消，消了之后我又想再去一次。

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奥运会期间我熬夜看了几场田径，百米决赛枪响之前，镜头扫过选手的脸，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，有的咬牙有的闭眼有的盯着跑道尽头。发令枪一响，十秒钟就完了。我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，心跳跟着快了几拍，好像自己也站在那条起跑线后面。体育比赛就有这个本事，把观众从椅子上拽起来，哪怕只是情绪上拽一下。

洒水车已经开远了，那首歌的尾音被风吹散。我继续往前跑，路过一个公交站，站牌下有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压腿，书包搁在地上。他压完左腿换右腿，动作不太标准，但挺认真。我从他旁边跑过去，脚步声在清晨的路面上显得很清楚。前面路口红灯亮了，我停下来原地踏步，等绿灯再接着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