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《致爱丽丝》。水雾喷到路沿上，把梧桐叶打湿了一层。老周踩着这串音符跑过去，鞋底在湿地砖上蹭出短促的响声。他每天这个点出门，沿着河堤跑四公里，再折回来买豆浆。洒水车司机跟他熟，偶尔按一声短笛算招呼。这条路上跑步的人不多，天热后天亮得早，人渐渐多起来。老周说，音乐一响他就知道该抬腿了，比闹钟准。

体育这事，多数时候跟洒水车放什么曲子没关系。它更像一种固定的节奏，嵌在日子里。老周跑了七年，膝盖换过一副护具，跑鞋磨平了四双。他不参加比赛，也不测配速，就是跑。有回下雨，他照样出门，回来时浑身湿透，老伴骂他犯傻。他说，跑完那四公里，一天才算开了头。这话听着像借口，但看他擦汗时那个表情，又不像假的。

河堤上后来多了几个年轻人，穿紧身裤，戴耳机，跑得比老周快。老周不跟人比。他跑自己的，步子沉，呼吸粗，经过他们身边时点个头。有个小伙子问他怎么坚持的，老周说，没坚持，就是到点了脚底板发痒。这话把小伙子逗笑了。其实老周也说不清，跑步这件事，开始靠一股劲，后来靠习惯，再后来就变成身体自己的事。哪天不跑，浑身别扭，像少穿了一只袜子。

体育场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塑胶跑道上有人倒着走，有人压腿，有人把书包扔在草坪边做俯卧撑。看台上坐着一对老夫妻，每周三下午来，带一壶茶，看底下人踢球。他们不踢，就是看。老头说，看年轻人跑起来，自己腿脚也跟着轻快。老太太不接话，低头剥橘子。球场上一脚远射打偏了，球滚到他们脚边，老头用脚尖一挑，把球颠了两下再踢回去。动作不快，但干净。

小区楼下有块水泥地，画了半个篮球场。晚上十点还有人拍球，声音闷闷的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住二楼的住户抱怨过几回，后来也不说了。拍球的是个初中生，个子还没蹿起来，投篮姿势有点歪，但准头不差。他爸站在旁边看，偶尔喊一句“手腕压下去”。路灯底下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体育这东西不需要多大地方，一块平地，一个球，就能让一晚上过得踏实。

老周跑完步回家，路过洒水车刚才经过的那条街，地面已经干了，只剩几片叶子贴在地上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听见屋里豆浆机在响。明天早上五点半，洒水车还会从街角拐过来，放同一首曲子。老周说不好自己还能跑几年，但眼下，音乐一响，他还是会出门。跑不动的时候就走，走完那四公里，也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