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倒垃圾，看见三楼的老陈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，眼皮耷拉着。他说屋里待不住，午觉是睡不成了，出来躲躲。我陪他坐了一会儿，电钻声隔着楼板传下来，闷闷的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你的后脑勺。老陈叹口气说，现在的房子隔音太差，不如从前的老砖楼。我知道他其实是在抱怨儿子，儿子买这套房时图便宜，没细看楼板厚度。老陈教了三十多年小学数学，退休了还是改不掉凡事找原因的习惯。

老陈说起他教书的年代，教室里连电扇都没有，夏天汗顺着胳膊流到作业本上。可那时候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，话就一句：不听话就打。他说他真打过，一个男孩把同桌的铅笔盒扔到窗外，他拿教鞭敲了那孩子手心三下。第二天孩子他妈拎着一兜苹果来学校，说打得好。老陈现在提这事直摇头，说搁今天试试，家长能把他告到教育局去。他不是在感慨世风日下，他是觉得那时候的人把教育看成一件事，现在的人把教育看成很多件事，每一件都要算清楚责任归谁。

电钻声停了。老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，接着说，他孙子今年上初二，数学考了七十分，儿子儿媳急得报了三个补习班。老陈翻了翻孙子的卷子，发现错的全是计算粗心，不是不会。他跟儿子说别报了，让孩子每天做二十道口算题就行。儿子不听，说别人家孩子都在补。老陈说这就是他搞不懂的地方，明明知道没用的事，为什么非得跟着做。我说大概是怕落下。他点点头，说怕落下这件事，把教育变成了一场谁也不敢先停下来的跑步。

我问他，那你教了这么多年书，觉得什么最重要。他想了半天，说习惯。不是学习习惯，是过日子的习惯。他班上有个女生，成绩中等，但每天到校第一件事是把黑板擦干净，窗台抹一遍。没人让她干，她干了三年。后来这女生没考上重点高中，去了职校学护理，现在在社区医院当护士长。老陈说，他教过的学生里，混得最舒坦的往往不是当年考第一的，是那些知道每天该干什么的人。这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课堂上给小学生讲一道应用题。

楼上又开始响了，这回是砸墙的声音，咚咚咚的，老陈的保温杯跟着震。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说走吧，去公园坐坐。路上经过一所小学，放学时间，家长堵在门口，电动车停了一排。一个老太太拽着孙子书包带问今天测验多少分，小孩低着头不吭声。老陈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走了几步才开口，说他现在最怕听见家长问分数，分数能说明什么，说明那天那张卷子上哪些题做错了。可一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，一张卷子装不下。

公园长椅上，老陈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，说他最近在教孙子下象棋。孙子坐不住，走两步就想跑。老陈不拦，只说你想走可以，走之前把棋盘收好，棋子一颗不能少。孙子收了三天，第四天主动坐下来下完了一整盘。老陈说，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你没法替他长大，你只能把棋子摆好，告诉他规矩，然后等他自己坐下来。电钻声从远处传来，细细的，像一根线穿过午后的空气。老陈闭上眼睛，说这会儿能眯一会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