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加油站只剩一盏指示灯亮着，白晃晃地照着空荡荡的加油机。偶尔有车拐进来，司机摇下车窗说“加满”，然后靠在车门上发呆。我在这站里干了三年夜班，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。有个开货车的师傅每次来都带着一本翻烂了的地图册，等加油的几分钟里就着灯光看两眼。他说年轻时候没条件读书，现在跑长途反倒认了不少地名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缝隙里发生的，没人安排，也没人考核。

加油站隔壁是所乡镇小学，白天能听见孩子念课文的声音。有次一个男孩跑来借厕所，看见我桌上的旧杂志就翻起来，走的时候问我能不能借走。后来他隔三差五来还书借书，从《十万个为什么》看到《昆虫记》。他老师有回过来加油，说这孩子作文里开始写蚂蚁搬家了。我没学过教育，但我觉得让一个孩子觉得书里有东西可看，比背多少篇范文都管用。

站里新来的小伙计十七岁，初中毕业就不念了。有回半夜没车，他问我能不能教他算账。我就拿加油小票当草稿纸，教他算每升油多少钱、跑多少公里花多少油钱。他学得慢，但肯下笨功夫，后来自己弄了个小本子记每天流水。上个月他跟我说想考个会计证。我没问他能不能考上，只把站里订的报纸留给他看财经版。教育不一定发生在教室里，有时候就是有人愿意多讲一句，另一个人愿意多听一句。

有天凌晨三点，一个妈妈带着女儿来加油，小女孩趴在车窗上背乘法口诀，背到“六七四十二”卡住了。她妈说别背了先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小女孩说不行，老师明天要查。我递过去一张加油小票，背面正好印着乘法表。她妈愣了下，说谢谢。车开走的时候，我看见小女孩把小票举到车窗边，借着路灯的光继续背。那盏灯很暗，但够她看清那几个数字。

站里有个常客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，每次来都跟我聊几句。他说现在的孩子读书太苦，作业写到半夜，周末还要补课。我说那您当年怎么教的。他说他就让学生每天抄一段自己喜欢的文字，抄完写两句话说说为什么喜欢。不检查，不评比，爱抄什么抄什么。有个学生抄了三年菜谱，后来去学了厨师，现在自己开了饭馆。他说教育就是给人留一点自己找路的时间，别把每步都规定死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指示灯的光变淡了，远处有早班公交车开过来。我把夜班记录本合上，想起货车师傅昨天来加油时说，他儿子今年考上师范了，以后要当老师。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，跟指示灯的光差不多。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茶，心想这站里来来往往的人，谁不是在教别人点什么，或者从别人那里学点什么。油加满了车就开走，但有些东西加不满，得一直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