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积水还没退干净，一个男人推着电动车在水里慢慢走。他裤腿卷到膝盖，鞋拎在另一只手上，车把歪歪扭扭地晃，后轮卷起一圈浑水。路边几个小孩蹲在台阶上看，其中一个突然笑出声，因为那人差点被水底的石块绊倒。男人没回头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继续推。这场景说不上有趣，但小孩笑的那一下很真实，那种笑不需要理由，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。
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他车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：一副快板，一个装笑话语录的旧手机。堵车的时候他不清嗓子不骂街，掏出快板来打一段，自己听自己乐。有回拉了个乘客，堵了四十分钟，他打了四十分钟快板，乘客下车时给了五星好评，说比听相声值。他跟我说，开车这活儿坐久了腰疼，腰疼就容易烦，一烦就想跟人吵架。打快板不挣钱，但能让他把那股烦劲儿从手指头缝里抖出去。

娱乐这东西，很多时候不是为了高兴，是为了把身上多余的东西卸掉。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，铺子不到两平米，墙上挂着一把二胡。没活的时候他就拉，拉得不成调，吱吱呀呀的，过路的人皱眉。但他自己闭着眼，脚在地上打拍子，拉完一段睁开眼，拿锥子扎鞋底都比刚才利索。有人问他拉这有什么用，他说不拉手痒。手痒这事，跟高兴不高兴没关系。

单位以前有个女同事，每天午休时间必做一件事：用手机看人修驴蹄子。就是那种给马蹄削角质、钉马掌的视频，一看看半小时。我们凑过去瞅过，画面枯燥，声音单调，可她看得津津有味，饭都忘了吃。她说看这个解压，比刷剧管用。我问她解什么压，她说你看那刀一下一下削，多余的没了，蹄子干净了，心里就跟着干净。这话我想了半天，好像是这个理。

前年回老家，看见我侄子蹲在院子里玩蚂蚁。他用一根草棍把蚂蚁从砖缝引到墙角，再引回来，来来回回折腾。我问他这有什么好玩，他说蚂蚁走路有路线，你打断它一次，它要绕好远，有意思。他爸从屋里出来喊他写作业，他头也不抬说等会儿。他爸要发火，我说别管了，他这会儿脑子正忙着呢。后来我琢磨，大人觉得无聊的事，小孩能玩出花来，差别就在大人脑子里装了太多“有用没用”的尺子。

那天推电动车的男人后来把车推到了路边高地，蹲下来拧钥匙，车没反应。他拍了两下车座，又拧，还是没动静。旁边看热闹的小孩跑了一个，剩下两个还在。男人忽然扭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，两个小孩嗷一声跑了，边跑边笑。男人自己蹲那儿也笑了，摸出手机打电话。水还在退，他也没急着走，蹲在台阶上跟电话那头聊起来，听那口气是在说车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