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压着，断断续续飘进窗户。我趴在阳台上看它慢慢拐过街角，车尾两排喷嘴喷出扇形的水雾，路面立刻深了一个色号。司机大概是个中年人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胳膊肘搭在门框上。这车开得不快，音乐也放得不急，整条街都跟着它的节奏醒过来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，洒水车也是这个调子，只是那时候车更旧，漆面斑驳，开起来哐当响。

那辆洒水车用的是东风底盘，方头方脑的驾驶室，后面驮着个大圆罐。这种车在城里跑了几十年，结构简单，维修方便，哪个修车铺都能对付。我姨父以前开过类似的，他说这车离合器沉，方向盘没助力，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但他喜欢那台柴油机的声音，怠速时哒哒哒的，像老式拖拉机。后来单位换了新车，带空调和助力转向，他反倒念叨旧车皮实。汽车这东西就是这样，你跟它处久了，它的毛病你也当成脾气来忍。

说到脾气，每辆车都有自己的一套。我邻居那台老捷达，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，第一脚下去没反应，第二脚才轰一声着起来。他管这叫“打招呼”。有回他借车给亲戚开，人家不知道这规矩，拧了半小时钥匙差点把电瓶耗光。后来他在方向盘上贴了张纸条：先踩一脚再拧。这种土办法四S店不会教，都是车主自己摸索出来的。车跟人磨合久了，彼此都摸得清底细。

现在的新车不用这么费劲了。一键启动，按下去就着，屏幕比手机还大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上个月试驾朋友的电车，安静得吓人，踩下电门只有电流的嗡嗡声，像坐在一个巨大的家电里。加速确实快，红绿灯起步能把旁边的油车甩出两个车身。但下了车我记不住它长什么样，前脸都差不多，一条灯带横过去，干净是干净，就是缺个能让人记住的细节。

洒水车拐进另一条街，音乐声渐渐远了。我下楼去买早饭，路过刚才喷过水的路面，柏油味混着水汽往上蒸。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把蒸笼往三轮车上搬，她那辆三轮是电动的，后斗焊了个铁架子放炉子。她说这车充满电能跑四十公里，够她早上出摊用。我问她为啥不买辆小面包，她摇头说停车不方便，三轮随便靠边一停就行。汽车对很多人来说不是面子，是算账算出来的结果。

吃完包子往回走，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了。小区门口停着一排车，有台白色SUV的引擎盖上落了鸟粪，车主正拿湿纸巾擦。旁边那台黑色轿车刚洗完，轮毂锃亮，车主蹲在地上拿小刷子刷轮胎缝里的泥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各干各的。我上楼的时候听见洒水车又在隔壁街放起《兰花草》，这回换了个调，大概是磁带受潮了，音有点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