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长到第三对叶子时，我搬进了这间出租屋。前租客留下的塑料盆裂了道缝，土干得发白。我浇了三天水，它又抽出新芽。后来每次路过阳台，我都会掐两片叶子泡水。这盆薄荷让我想起小学自然课，老师让我们种豆子，我种的那颗烂在土里，同桌的却长得老高。老师没批评我，只是说，烂了也是种过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失败可以不算数。

教育里最难拿捏的分寸，大概就是让人知道“可以错”。我见过一些家长，孩子算错一道题就急得拍桌子。也见过老师把标准答案贴墙上，让学生自己对照。前者把学习变成躲地雷，后者把学习变成认路。薄荷烂根那次，老师如果骂我一顿，我大概再也不会碰花盆。她只说“烂了也是种过”，我就还想再试。

后来我自己教邻居小孩写作文。他憋了半天，写“我的妈妈很漂亮”，然后划掉，说老师讲过不能只写漂亮。我问他妈妈哪里漂亮，他说妈妈切菜时手很快，他怕刀切到手指，但从来没切到过。我说这句好，他瞪大眼睛，说这不算好词好句。你看，他已经学会把真实感受藏起来，换上安全但空洞的句子。教育有时候在教人怎么说话，有时候在教人怎么不说话。

薄荷长疯的那阵子，我出差五天没浇水。回来叶子全耷拉了，我浇透水，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这让我想起初中数学老师，他讲题从来不讲第二遍，但每次考完试，他会把卷子发下来让我们自己改，改完再交上去，他重新批。有人改对了，他给一半分。他说，错了再想明白，比一次做对更值钱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他懒。现在想，他是在等我们耷拉下去再支棱起来。

教育里有个常被忽略的事：教的人得先信这个人能长。我见过一个补习班老师，学生考四十分，他说“你下次能考五十分”。学生考五十二，他说“你看，我说对了”。就这么简单一句话，学生后来考到七十多。反过来也见过，学生考九十分，老师说“别骄傲，下次可能掉下来”。那学生后来真掉了。信不信，有时候比教什么还管用。

薄荷现在长得比原来那盆还旺，我剪了几枝插在水里，等生根了送给楼下阿姨。她孙子刚上一年级，每天放学在楼下写作业，奶奶在旁边盯着，写错一个字就擦掉重写。我跟阿姨说，让他错几个字试试。阿姨说那怎么行，开头就得规矩。我没再劝。有些事得自己养一盆薄荷才明白，根烂了，土还在，水浇对了，新芽自己会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