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妈从诊室出来，她一只手攥着化验单，另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走得很慢。前面一个中年人正扶着他父亲往电梯口挪，老人步子碎，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。我忽然想起来，上个月原本打算带我妈去趟杭州，她说想去看看西湖，后来挂号、排队、拿药，就把这事搁下了。旅游这个词平时挂在嘴边，真到要兑现的时候，总被别的事挤到后头。

我妈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歇脚，忽然说，你爸以前出差去杭州，回来带过一包龙井，纸包上印着三潭印月。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，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栏。我知道她不是真惦记那包茶叶。人上了岁数，想去哪儿往往说不出口，怕给儿女添麻烦。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，跟她说下周三有空，她摆摆手说再说吧再说吧，可嘴角动了一下。

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，路边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我推着自行车陪她走，想起前年单位组织去黄山，我报了名又退了，因为那阵子她血压不稳。旅游这事对中年人来说，不是买张票就走。得看老人的身体，得算请假的日子，得把药分装好带上。可越是这样，越觉得该去。我爸走之前那两年，总说等腿好了去趟北戴河，后来腿一直没好。

晚上到家我翻出相册，有一张是我十岁那年全家去青岛，我妈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栈桥上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。她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那时候年轻，走一天都不累。我说现在也不老，去近点的地方，坐高铁两个钟头。她没接话，去厨房热饭了。我听见她开煤气灶的声音，又听见她哼了两句歌，调子不准，是《军港之夜》。

第二天我给旅行社打了个电话，问有没有适合老人的短途团，行程松散的。客服推荐了几个，我记下来，又上网查了查酒店有没有电梯、离医院远不远。这些事搁在十年前我根本不会想，那时候出门只查景点和饭馆。人到了某个年纪，旅游的清单就变了，先看厕所在哪，再看台阶多不多，最后才看风景好不好。

周末我把我妈接来吃饭，把打印好的行程单放桌上。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，说去苏州啊，你爸以前在那边读过书。我说对，就两天，慢慢逛。她折好行程单塞进布包里，说那得买双软底鞋。我点头，心想这次不能再拖了。医院里那个搀着父亲的中年人，他可能也想过带老人出去走走，只是不知道后来去成了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