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三十七号，一个捂着肚子的男人被扶进去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化验单，旁边是个旅行团的大姐，正跟导游打电话说今晚去不了夜市了。她行李箱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条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导游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，明天还有一天。她挂了电话，盯着叫号屏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跟我说，本来这时候该在吃海鲜的。我点点头，想起自己上个月在另一个城市，也是半夜找医院，因为吃坏了肚子。

出门在外，肠胃最先知道换了地方。水土这东西说不清，喝同样的瓶装水，吃看起来干净的馆子，偏偏就是不对劲。那回我在南方一个古镇，白天走了两万多步，晚上在客栈躺下就开始冒冷汗。前台小姑娘帮我叫了辆三轮车去卫生院，路上颠得我直哼哼。值班的是个老医生，听完症状就笑了，说你们外地来的都这样，开点药回去歇着吧。药费十七块，三轮车二十。

后来我学乖了，出门会带一小盒常用药，不占地方，但心里踏实。有次在西北，同行的朋友半夜发烧，我翻出退烧药给她，她惊讶地问我怎么还带这个。我说吃亏吃出来的。其实旅游这件事，计划得再周全，也总有意料之外的部分。那些意外当时觉得麻烦，过后想起来反而记得最清楚。比如卫生院走廊里那台嗡嗡响的旧风扇，比如老医生桌上泡着枸杞的罐头瓶。

说到记得清楚，我倒觉得景点本身常常模糊。去年去一个很有名的山，门票不便宜，人挤人，排队坐缆车排了一个钟头，上去看了二十分钟云海就下来了。真正留在脑子里的，是下山后在路边小店吃的那碗面。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，我说少来点，她舀了半勺又抖回去一半。那碗面八块钱，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片葱花。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完，抬头看见山就在对面，安安静静的。

所以现在出门，我不太做详细的攻略了。定好住的地方，查一下交通，剩下的到了再说。有次在西南一个小城，本来只打算待两天，结果因为下雨多留了一天。那天下午没事干，钻进一家旧书店，老板在打瞌睡，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的地方风物志，五块钱买下来。晚上在旅馆翻那本书，发现里面写的一条老街就在附近，第二天一早去找，还真在，石板路磨得发亮，两边住着人家，门口晒着辣椒。

急诊室的叫号屏又跳了，这回是我。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，开了药让我回去多喝水。我走出医院大门，天还没亮，街上只有扫地的环卫工和一辆送牛奶的三轮车。那个旅行团的大姐也出来了，手里拎着药袋，看见我就笑，说明天还得去景点呢。我说是啊，来都来了。她挥挥手往酒店方向走，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。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，心想这趟回去又多了个故事可以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