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墨绿色的，边缘磨出了毛边。摊主老周每天七点撑开它，傍晚收拢。伞下通常摆着两把矮凳，一个工具箱，地上散着几双待修的鞋。但最近一个月，伞下多了一辆白色轿车，斜着停，车头几乎顶到修鞋机的踏板。车主是隔壁楼的小李，新买的车，没抢到地库车位，只好见缝插针。老周没说什么，只是把工具箱往伞中央挪了挪，留出半米宽的过道给来修鞋的人。

那辆白色轿车是辆紧凑型两厢车，车漆很亮，轮毂上还系着红布条，是提车时4S店给绑的。小李每天上班前会绕车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被蹭到。有天早上他发现左前翼子板上多了一道浅灰的划痕，蹲在那儿摸了半天。老周递过一块麂皮布说，先擦擦看，兴许是别人蹭的灰。小李擦了擦，划痕还在，但淡了些。他叹口气，说新车头一年最心疼，过两年就麻木了。老周笑了，说跟他修鞋一个道理，新鞋蹭了皮要跳脚，穿旧了开胶都懒得粘。

修鞋摊旁边是个便民理发点，再过去是垃圾分类站。这几样挤在小区围墙外侧，形成一条窄窄的生活带。以前这里只停自行车和电动车，汽车偶尔靠边卸个货就走。自从小区里车位改造，绿化带缩进去半米，多划出十几个地面车位，但车还是比位多。晚上八点以后回来的车，就开始在门口转圈。小李有次跟老周抱怨，说买车前算的是油钱和保险，没算到每天回家像抢座。老周拿锉刀磨着鞋跟，头也没抬，说那你骑电动车不省心吗。小李说冬天冷，下雨天接送孩子不方便。

老周对汽车的感情很淡。他修了二十多年鞋，用坏过三辆三轮车，都是脚蹬的。前年儿子给他买了辆电动三轮，带车斗，能装货。他嫌充电麻烦，还是蹬那辆旧的，链条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有回小李的轿车电瓶亏电，打不着火，老周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对搭电线，说以前帮人修车时留下的。小李很意外，老周说修鞋和修车都是手上的活，看多了就会。他指了指伞骨上挂的几把旧钥匙，说那是以前帮邻居看车时留下的，现在没人用钥匙了，都是遥控。

雨季来的时候，遮阳伞不够用了。老周在伞面上加了一层透明塑料布，雨水顺着往下淌，在车顶溅出细密的水花。小李的白色轿车成了伞下最显眼的东西，有次一个来取鞋的大姐问老周，你啥时候改看车了。老周说车不是他的，是邻居的。大姐说那你收停车费不。老周摇头，说收什么费，就占个过道。其实他心里清楚，小李每个月会往他工具箱里塞一包烟，不贵，十几块钱的。老周不抽烟，转手给了隔壁理发的老刘。

秋天快过完的时候，小区旁边新建的立体车库启用了。小李排到了月租车位，把车开进了三层。修鞋摊的遮阳伞下又恢复了原样，两把矮凳，一个工具箱，地上几双鞋。老周照常七点撑伞，傍晚收拢。偶尔有车在门口临时停靠，司机下来问路，老周会拿手里的锥子指一下方向。没人再提那辆白色轿车的事。只有一次，小李拎着一双开胶的运动鞋来找老周，说车库离得远，走过来得十分钟，以后修鞋得攒着一起修。老周接过鞋看了看，说行，攒着吧，反正我天天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