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彻底放弃了午睡。他搬了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，看人进出，看车拐弯，看快递员把包裹扔在门卫室窗台上。太阳晒得后颈发烫，他眯着眼想，往年这时候该去趟北戴河了。今年不行，老伴腿脚不好，儿子说等九月凉快些再安排。老陈摸出手机翻相册，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还在，浪花白得晃眼，他脚上那双塑料拖鞋踩在湿沙子上，旁边有人支着遮阳伞啃玉米。

其实旅游这事，老陈年轻时并不热衷。单位组织去承德避暑山庄，他嫌坐大巴腰疼，宁可在家修收音机。真正开始往外走是退休以后，老伴说趁还走得动，把没看过的都看看。头一回去的是西安，回民街人挤人，他护着老伴的包，自己差点被羊肉泡馍的汤碗烫了手。后来胆子大了，报了个去贵州的团，黄果树瀑布底下水雾扑面，他站了十分钟，浑身湿透，倒觉得比在家吹电扇痛快。现在想想，那些路上折腾的细节反而记得最牢。

老陈在树下坐了快一个钟头，楼上电钻终于停了。他起身往回走，路过社区活动中心，橱窗里贴着周边短途游的广告，大巴往返，含一顿午饭，每人一百八。他凑近看了看，线路是去京郊一个古镇，早上七点发车，下午四点回城。这个时间合适，不用在外过夜，老伴的腿也能对付。他掏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小字，记下报名电话，心里盘算着挑个周三去，避开周末的人流。

说起古镇，老陈去过南边好几个。周庄、乌镇、西塘，名字记混了，印象里都是石板路配红灯笼，卖芡实糕和酱鸭腿的铺子挨着开。他不太买那些东西，就爱找个临水的茶馆坐，看摇橹船从桥洞底下钻出来，船娘哼的调子听不清词，但节奏慢悠悠的。有一回在绍兴，他花二十块钱坐了趟乌篷船，船夫用脚划桨，手端着茶壶，老陈看得稀奇，下船时多给了十块。回家跟老伴说，老伴嫌他大方，说十块钱够买三斤鸡蛋。

午睡没睡成，老陈下午精神反倒不差。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，说周末别带孙子过来了，家里楼上吵。儿子问要不报个团出去转转，老陈说正看着呢，不用你操心。挂了电话他又翻出相册，往前划到前年去青岛拍的，栈桥边上人乌泱泱的，老伴戴着遮阳帽站在礁石上，风把帽檐吹得翻起来。那天中午吃的鲅鱼饺子，皮薄馅大，一咬一包汤。老陈记得结账时多算了八块钱，老板娘二话没说退了，还送了两瓶崂山矿泉水。

傍晚老伴从菜场回来，老陈把古镇一日游的广告纸搁在饭桌上。老伴拿起来端详半天，问午饭管饱不管。老陈说广告上写了十人一桌八菜一汤。老伴说那还行，又问几点集合。老陈说七点，得早起。老伴说早起怕什么，你反正睡不着。两个人就这么定了，周三出发，周二晚上把保温杯灌满，带两包苏打饼干路上吃。老陈把广告纸折好压在电视柜玻璃板底下，跟水电费单子摞在一块儿。